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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转载】再见,荻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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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1 02:59: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hyacinth2007 于 2020-2-21 09:52 编辑

原作的网址是:https://archiveofourown.org/chap ... e#comment_282489733
作者是:moonsoup
我在comment里向作者申请了转载,不知道作者何日会回复我,也没有别的方法联系作者了。如果哪日收到了作者的拒绝转载回复,我会删除这里的转载。

      再见,荻野君!             By moonsoup      


Summary: 最初动笔于2008年秋,完成稿分别写于2010年秋和12月/东京警察仙道彰返回湘南/有原创人物
顾名思义,这是一篇关于告别的小说。不管因为时代或心情的变迁,还是命运机缘,想要找回的东西也许还在,但感觉一去不返。
后半部分发生的谋杀,是想让仙道做一次英雄,既是青春已死的象征,也是宣告未来生活的胜利,但真正写的时候才觉得成年人的生活,本无胜利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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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21 03:01:04 | 显示全部楼层

Chapter 1: 狄俄尼索斯 (我在狂纵之底)

1. 狄俄尼索斯

故事总要有个开始,譬如一个传说、一具尸体、一次出行或者一通电话。

然后就在写出上面这句话时,电话真的响起来了,是今夜不回家用餐的丈夫,是忘记带钱包出门的老妈,是又在午饭时捣乱被训导的3岁儿子的老师,是许久不见的朋友,是购物台随机的电脑录音,是一个无聊的在乱翻黄页的不良少女…

没错,想讲的故事总要开始,随手拿起报纸的那一刻,然后随意地说了声"喂,我是观月"的那一刻。

失眠已经好几个月了,每晚过了12点还是睡不着,就起身做到写字桌前,从左手抽屉抽一张纸,随便写上几行然后再放进右手的抽屉。每天重复如是浪费纸张的动作,直到某天发现第200页的某几行跟第52页的开头如出一辙,才觉醒自己的大脑是多么麻木,所写的东西又是多么无趣。

不过第二天我并没停止。没有停止失眠,也没有停止书写,因为在我内心深处,我总觉得有一个故事要开始,只要我持续不断地写下去,我总能找到它的开头。

书房和我们的卧房相连,太难过的时候越野会举手敲墙,通常要我端水给他。

煎醒酒茶这事,我很在行,因为是妈妈教我的。国中的时候,每周二周四社团停休,我就早早回家陪她做家事。爸爸从来不回家,所以夜晚也就不会开始,随之下午就变得很长。我们就在很长的下午喝茶、闲聊,做各种腌菜,也实践各种菜谱秘方。我那时候很喜欢讲话,是年纪尚小的缘故吧。

越野喝了茶之后就睡下了,我几乎懒得抱怨,比如说"你为什么每次都醉成这样",这就跟抱怨水为什么会开、花为什么会谢一般。男人已经不像小孩子那样会为一两句责备而产生罪恶感,再多言语也只是徒劳。

这天接到越野电话前,我的确正在看报纸,只是我并不是要读新闻,而是为了确认下日期。然后电话就响了,我下意识地说了声:"喂,我是观月。"也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胃部一阵痉挛,毕竟我已做了好多年越野夫人了。

果然越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是我。"

短促的几字仿佛法官说了"有罪"般威严。我默然,手不自禁捂住了胃。我想到了一句玩笑是"我现在假装是爸爸的话来不来得及",但还未出口已经觉得太蠢太不好笑,索性彻底缄口。

"…你在干什么?"他又问道,仿佛和解。

"看报。"

"哦?我也正是为了这事。"(我听到那头有娇柔的声音问"请您过目后在这里签字")他应该是一面签字一面用脸颊夹住了电话,"我想你看到了吧?"

坦白说我有点愤怒,二十几版报纸连带广告和副刊,我到底要怎样才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我不晓得,你就别卖关子了。"

"你心情不好吗?那等我回来再说好了。"

听到他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感觉自己内脏的某处被刮了一下。我也撂下了电话,瘫坐在沙发上,和摊开在茶几上的报纸互相瞪着,副刊第一面的专栏作家荻野千寻这一天的话题是:你觉得你们是有问题的夫妇吗?

换我来写的话,我可能会把标题改为"你觉得你们是没问题的夫妇吗",然后正文是国家动物园珍稀科属的联络地址和电话。

"夫妇间沟通不畅的信号…

(1)…

(2)…



…"

读了第一行之后,我的眼睛就彻底只看得到标点符号与阿拉伯数字,而后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不住反复:是有问题的夫妇吗?是有问题的夫妇吗?是吗?是吗?…如潮反复却又被另一个更激烈的声音取代,这声音在大骂:越野宏明,你就不能有话直说吗?!

我继续翻报纸,并坚信在副刊的某处一定存在着劝人警世的幽默杂文,存在着政治讽刺漫画,存在着味同嚼蜡的影评,存在着星座指南,存在着辞藻枯竭的各种软文。这些文章也包括两性专栏不外乎两种用心:一种是教人撒谎,一种是教人诚实。所以人生奥义就是知晓何时说谎何时认真,在读过报纸后自以为参透自以为悟空自作聪明地活下去。我想我该找一找射手座的本周运势,尽管我自己根本就不是射手座。

但是,我可以选择吗?

选择让自己的命格落在我所喜欢的星群之中?还有,将射手座连接起来后的图案真的像神话中的人马吗?也许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台滚筒式洗衣机呢?我拿起电话旁的笔来开始描画报纸上代表十二星座的小图,莫名的难以平息的怒气令我决定彻底忽视越野和他想通报的事。

而这时,电话又响了。

容易向爱人妥协的男人是深情的(肯定有什么报纸文摘这样写过吧)。是这样吗?我待电话响了三五声后才接。对方迟疑了一下,然后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我所熟悉的任何的声频:"…你好?"

"嗯,你好。"我迅速调整了心情来面对这个陌生的声音,"这里是…越野家。"

"哦,夫人是吧。有点唐突了…我是仙道,是越野的一个朋友。我现在在机场附近的…我想知道…"

这个声音又说了好多话,但断续进入我耳朵的只有无关句子意思的那些词,我接听系统的运转被"仙道"这个名字中断了。所以,等他话音落下,我只喃喃地说了一句:"仙道…彰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锁门、取车、发动引擎的。路上有汽笛鸣起,我抬眼掠过后视镜时,发现自己竟还戴着写字时束头发的橘红色发带。我像被自己的额头吓坏了,急踩了刹车,又忙打出了事故灯,以期得到后面车子的原谅。

虽摘了发带,可我那几丛倔强的刘海并不肯趴下,我一面按头发,一面暗自悲叹"做个秀气的女孩儿真不易"。我只有在提醒自己有这样向善向美的心愿时,才会振作一下步态坐姿,其余时段都慌手忙脚、乱七八糟。我看着镜子无奈笑了,索性将手整个插~到头发里,随它们尽情竖着。这样,我是不是比较像某个人呢?

因为放弃驯服不羁的头发,就任由它们嚣张地立在头上。

我第一次见仙道彰时就是这种感受。那会儿我身边的女孩们持续地、怯怯地轻声曼语,说弄出这种做作发型的男人,一定是花花公子。"你说是不是呢,观月?"

我应该说"是",就像往常那个拒人千里又令人生厌的优等生,连眼睛都不抬,死死盯着那本将我与尘世隔绝的书。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太入神还是太出神,没有想对这谈话做任何抵抗,就向仙道坐的方向投去注视。他坐在食堂靠窗位置,和我们隔几张桌,托着腮一会儿望望窗外,一会儿又瞄一眼手头的奶茶杯,就在我要收回视线时,我们突然对视了。

或者该说,他的眼神笔直无误地投进了我眼中。我晃了下神,有人路过,一抹黑影,再看时,他正笑。在他那个世界的窗明几净里,而我在我的世界里不知所措,于是冷冰冰地偏头假装看书。那时我才意识到,他并非无缘无故地笑,而是招呼从我身后走过去的某个人。

"果然呢,女朋友是漂亮学姐…"我听到议论声再次响起,已经无人在意我的想法。我被埋在书页和窃窃私语的背后,又鼓起勇气打量一阵,那个仙道,确实在跟高年级的学姐谈笑风生,而我恐怕只是他随意一览的背景。

那年十五岁的我,像任何自视甚高的聪明姑娘一样,对于承认真实感情总抱有某种自我贬抑的倾向,所以习惯于自嘲或是莫名其妙地冷淡起来,但是我从那时起便不认为仙道彰是个造型浮夸的花花公子,他太随心所欲了,发型与举手投足都是一样,无拘。这一点认识,这些年始终未变,或者该说,并未发生什么事足以改变我的看法。

刘海不肯就范,我只得再把发带箍上。其实不用在意那么多,因为我还踩着一双旧得不行的黑布鞋,这鞋因被我一直踩着,后面的鞋帮已经被踩死了,怎么也撑不起来。我又看看后视镜,再次发动了车。

"该死,真该死啊。"

我一面朝市区方向转弯,一面咒骂,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满因为失眠凹陷下去的眼睛,还是为找不到烟在气恼。总之,我决定先去买几包烟,去机场的路,也只需几脚油门而已。

付账时,我顺手又塞了几瓶佳得乐两罐汤力水,都是我从来不喝的东西。上车前,我又娴熟地点起烟,熟悉的燥烈感涌入唇齿喉间。这一次的戒烟为时两个礼拜又三天,越野肯定不是特别满意。不过,只是夹着烟的感觉,一个姿势,便让我恢复了镇定。

我不该这么惊慌失措多愁善感的,我都不是观月雯了,为什么仙道还会是昨日的仙道呢?他会老,会悲哀,会无力,会抱怨暴雨中被淋湿的昂贵衬衫变形掉色,搞不好还可能悲剧地变胖,变成一颗松弛的大气球。我不用带着好奇去见他,同样也不用怕梦幻破碎而拒绝见他,今日的他是个陌生人。

于是我决绝地灭掉烟钻入车子,在尼古丁的催眠下猛往前开去。

然而仙道并不在他说的地方,他并不在停车场。我焦躁复燃,又点起一根烟,拨通越野的电话。他支吾着,说在开会,叫我等等。我不知该说什么,就环视青天白日下,被晒得几乎融化的室外停车场,车子与零散的行李小推车一览无遗,远处有两三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戴巴拿马草帽的日本小老头提着旅行袋朝一辆相对他体型大而无当的丰田走去,更不用提那些没精打采的树!而越野还在电话中唠叨着,要我"再找找看",我喷了一口烟,远在电话另一头的越野却仿佛嗅到了气味,突然说道:"阿雯,你不会又?"

我叹气,马上否认。"我没有—不过,你又不是没来过这里,就是奥特曼在这片广场也不可能比仙道更显眼了!"

越野失笑,挂电话之际,又叫我耐心。

足不出户过久,才一阵,我就被晒晕了。于是想,仙道可能是去比较凉快的地方了。我上了车,决意沿着路旁的树荫"找找看"。慢驰缓行,大概一百多米有个咖啡厅,我停下车进去询问。店内人气平常,女侍冷淡地打了招呼,我向里一望,正见一个身量不凡的男人面向我,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并未投进我眼里,而是颇为专注地盯着桌面。

我们相隔五六米,可那清楚分明的眉目却一下跳离庸常的画面,直逼我眼前。落差太大了,想象与现实,想象中那个笑容世故、眉眼狭隘、身材走肥的碌碌之辈。仙道还是活在他窗明几净的世界里,而我之所以在想象中打压,是因为我不知如何面对那样的他,如十五六岁时一样。

我突然想趁彼此不熟识且又错过的机会逃掉,但又不免生起太过猥琐之感,就僵僵地向那个位子走。适才发现,原来仙道正与人弈棋。想打招呼不得,我就从邻桌拉了椅子坐下,依旧无人理,我倒没有感觉失礼反而松了口气。

象棋之理我不是太通,不过粗看上去,仙道的棋势岌岌可危,也难怪他神情严峻,似是绞尽脑汁挽回颓势。

对方是个年逾五十的大叔,颇耐心地等着。我看着仙道的所剩无几的几粒棋子,又同情又觉好笑。

突然间,凝神屏气松动,仙道笑道:"我认输了。"

大叔也笑,伸手挪他的棋,道:"这样一动,还可以支撑几步。"我不禁皱眉,想这是什么道理,谁知大叔竟扭头看我,问:"您说是不是呢,小姐?"我羞于自己的愚钝,盯住棋盘,艰难地说:"可支撑是可支撑,但终非扭转乾坤之笔,也许只能等对方失误…"

"那就太无趣了。"仙道也盯着棋盘,笑着接住了我的话头。

大叔合掌而笑。"棋艺不精,难得很懂道理。"

仙道浅笑摇头,显然这种夸奖他并不稀罕。

大叔收拾起棋盘,我望着仙道,看他好像还在回味棋局,不知如何开口介绍。不想他一下子就回过神,问道:"夫人是吧?叫你久等了,我这人真是,又迟到了。"他说后半句时,抓头笑起来,如孩童撒娇。

说到迟到,我也不怎么占理,忙摇头。"我也来得太迟了。"

没再多耽搁,仙道提了行李与大叔道别。出店门时,我见他也将一顶巴拿马草帽扣在了不拘上竖的头发上。"果然还是这里的阳光!"我依稀听他深吸一口气,如吸入阳光。

车上无话。快驶入湘南的别墅区时,我才发现他并不是靠在车窗边看风景,而是眯着眼睡着了。我索性又绕着沿海公路走了一圈,我想他醒过来还是会笑,继而不失坦诚却也态度雍容地说:"不好意思,我睡着了。"你很难怪他,但又觉不出他有多少致歉之诚。

仙道这人并不以内容取胜,而是以形式、以学不得、仿不像的态度折服众生。叫他周围的人始终沉迷他的从容态度之中,不知他究竟几深几浅。当然,篮球场上他是另一番光景,既有架势,也有真材实料,而在场下,你永远只能见他一张狡猾又坦然的笑脸,道着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所以的歉。

暮色渐浓,我已是三过家门。他已醒,大概瞧见了门牌,嘟囔问:"已经到了?"我答应时,他已从座上耸直了身。"都这么晚了…"我不好意思撒谎,也不好意思说实话,显出过分的可疑的殷勤,只说:"我兜了几圈,散散烟气,免得回家挨骂。"

仙道会意,做了个缝嘴的手势。

进屋见越野未归,杂乱的房间更有一丝古怪荒凉的味道。我的几箱子书,五六盆花草躺在地上;桌上、沙发、花瓶边,摊着各样报纸、记事本并手绢、凉帽、丝巾,墙角立的落地灯旁还散落几杆不用的眉笔、几支秃了顶的口红,连同一座杂志的小山,垃圾一般堆着。

"我们今天被打劫了…"

另一个糟不可言的笑话涌上心间,我真觉自己无药可救,特别是我真正开口说的笑话还不如这一个。

"看情形,我可以省掉报警电话了。"

话说得没头没脑,可仙道还是领会、赔笑。"我放假时不办公。"

我也继续笑。"实在太乱了;我也才搬过来不久。"

"哪里,是我打扰了。"

无趣的客套你来我往。我领他上了二楼,找客房安顿。夏日残阳无遮无拦地投进屋内,漫溢地板,又爬上墙围,沿着一道大胆的曲折的波浪线,似乎在跳跃。"这是阳光海,夕阳涨潮。"母亲画完那道波浪对我笑道,我拍手跟在她身后,快乐无比。这是观月宅一景,我本来可以这样说的,但我没能开口。这次回来,我只上过一次二楼,在母亲卧室外站了一阵,最终没能进去。

我引仙道进了最靠里的一间客室。才打开门,我们就都笑了。我是恍然大悟,才记起往日荒唐;至于仙道,则是惊诧间有些无可奈何吧。

"我真要住这里么?"他满脸认真无辜地问。而在我看来却有掩不住的淘气成分。

这客房是我与母亲一同装饰的。那年我七岁,妈妈又怀了孕。我说一定是妹妹,做主把房间漆成粉红色,又布置了许多矮柜,塞满娃娃、大号的认字图片、纸花、装千羽鹤跟小星星的玻璃缸。后来等妹妹出世太漫长太无聊,就架了梯子学米开朗基罗在屋顶作画。

所以现在仙道抬头见的那些猪头、飞行龟、小绵羊和结出章鱼丸子的树,统统是我的杰作。而且逃也逃不过,因为当时手欠都署了名:

观月 雯 作(七岁)

屋里的婴儿床一直没用过,旁边的大床只用过一次,悦子离家出走时在别墅睡过两晚。其实也正是为了给她睡,才拖进来这张四柱床,因为木质沉重也就再未搬出去过。

这床给仙道用倒是足够,只是总顶悬着的那帷淡粉色的花帐梦幻得太过夸张。我见仙道满脸的表情,好像蝙蝠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着花仙子的睡衣,撑不住大笑起来。

"你暂且先住着,我看看其他房间,不过可能家具不太全。"

我笑时,仙道一直眼含笑意,看着我,似有所思。我忙止了笑,前去开窗。"海边毕竟潮湿,通通风才好。"我边动手边说道,"你先休息一下吧,楼下冰箱的东西你任取。"

我慌忙地说话,又慌忙地打系窗帘的绳结,再慌忙地走出房间,感觉他要叫住我说"谢谢夫人"的那一刻,慌忙转身,"对了,"我不想听他道谢,急促地说,"那个,为什么—"

"什么?"

"算了,"我摆摆手,笑道,"等会儿再说。"

我下了楼,就跑去厨房。打开冰箱,见里面有半只露了骨架的烧鸡,半打啤酒,那瓶我找不到的喝了不知多久都未喝完的廉价红酒原来被越野藏在奶酪后面!我心里骂了越野一声,可无济于事,无论冰箱里外都是酒跟酒以及更多的酒。整个厨房都是这几年我们有意无意间藏下的酒,真是太荒唐了,好像酒瓶子是什么了不得的抵押品,会在人破产时挺身而出似的!而我竟还叫人来"任取",真是荒唐至极。

晚饭又吃点什么呢?如果越野像往常一样晚归,我要跟仙道一道用餐么?又要聊点什么呢?

本来打算在心里咒骂越野,不过恶言恶语涌上之际,我却感到一阵久违的倦意,倦得人什么也不想多说。我又打起手机,接电话的是渡边小姐,越野的私人、高级、行政、助理。24岁。我见过她数次,就像任何一位24岁的私人、高级、行政、女、助理那般,嗯,销魂。

"总经理现在不在,我马上通知他回电夫人。"

我陷在她奶油样黏稠的声音中迈不动步子,就软弱地应允了。盯着手机的时间界面过了一分钟,没有电话。又过了三十秒,还是没有电话,我听到了下楼的脚步声。

我看仙道的表情似是又要客气,大意是"突然叨扰不胜惶恐",可是我此刻累得不想应酬任何客气话。我大概如条死鱼一样盯住了仙道,机械地问:"仙道…先生,你喝酒么?"

酒,是目前也是很久以来最能令我安慰也最能将我和世界隔绝的一个字。

十五分钟后,我们就在窗前的沙发上随意对坐,我喝那瓶剩下的红酒,而我那不知为何要买的汤力水让仙道很受用。菜是普通的蔬菜土豆沙拉,以及煎得很糟很碎的冷冻鱼排。

我不是一个爱发问的人,譬如扯扯生活近况、电视节目的闲篇,冷场是让我尴尬,但酒意上来时也就有了不管不顾的借口。我有点怨恨越野把我(和他的客人)丢下,但问题不在这里,我知道问题不在这里。

一杯将尽时,仙道面有忧色。我想我喝得太快了些。

我的饮酒习惯与越野不同,他总是喝,每日不停,而我总是隔段时间喝一次,每饮必纵。

仙道不饮,他很清醒。话题消耗得比酒或是食物都要快,不过杯盏时间,我们就聊完了湘南的海景和陵南高的周年祭。我提到了那张神秘的报纸,仙道很轻松地就找到了越野想让我看到的新闻。

"十年不弃,神奈川陵南代表队终夺IH总冠军"。

图片总比文字抢眼。即便只是报纸上的黑白照片。一伙面目难辨的男孩、男人们,围着一个造型矮胖的奖杯,各个咧着嘴,或笑或哭。死抓着奖杯底座不放的矮子,没有咧嘴,他额间垂下一撮俏皮的刘海,如战马身上垂下的缰绳,虽然看着不怎么可靠,却让人觉得能牵着他到天涯海角。这个忠诚善良又热情的人,叫做相田彦一,大阪人。时年29岁,率领陵南高中男子篮球队斩获他们建队几十年来的第一个冠军。

"可惜…"我眼睛蒙上一层可疑的水雾,"可惜。"

可惜田岗老师不在场。

我们异口同声,然后都笑了。我没敢抬眼,像自然而然的剧情推进那样,去望仙道。

"老师他,"仙道迟疑,"我想他庆功会当天会来致辞吧。"

我给出一个安慰的笑。"也许吧。"

而后我们都沉默,我继续喝酒,第三杯或是第四杯,仙道又俯头读报。

有什么可读的呢?不过是平淡地描述下赛程,战胜了哪些对手,哪些比赛遭遇困难,或者全程一帆风顺?我脑中突然勾画出田岗老师读报的情形,他会感到陌生吧,十几年前他能预测到每一场的对手是谁,而今他可能连陵南本队的人员都认不齐全了。我上一次见他是好几年前,新年的超市卖场,他穿朴素的运动装,头发都灰了,在挑减价中的厨具,狂热的主妇们如潮袭来,而他死死站定。我一直望着他,直到他抬眼望向我的方向,我假定他见到我,微微鞠躬。

我猜即使他看到也不认识我。田岗老师,总是若有所思地走在陵南的校园,无视好学生们殷勤的问好,却总能百步穿杨逮到人群某处的他的学生,然后就出人意料地大吼:"仙道,昨天你又偷懒!"

那个名字总是仙道。

仔细回忆,他任教时应该也跟我说过话,比如"这位同学,麻烦去教务室给我拿张表格"或者"你是跟植草君同班的吧?…"我们这些球队之外的人或物,在他眼中不过是这一棵白菜或那一棵白菜。可是,没人忌恨他,一来他的专注并不惹人讨厌,二来,他是个热心的老头子。我看过他教导把自行车放歪的同学,说"很容易被风刮倒",后来索性亲手帮那人把车摆正。

田岗老师…酒令我的心脏跳得不正常,我深吸口气,抹了一把眼前的水雾。

"我想大家,"仙道依然凝看报纸,"…应该会安排去看田岗老师吧。"

当然,当然。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讲出声。饮过最后一口酒,我喘得费力起来,眼泪也掉下来。我本想趁仙道没有发觉,偷偷拭泪,不想手抖得厉害,扯纸巾时一直抖着,引人注意。仙道好意,帮我抽出一张,我接过来,倏一下,燃在玻璃杯里的蜡烛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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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22 01:46:00 | 显示全部楼层

Chapter 2: 苍颜不留岁月痕 (我在蹉跎之途)

2. 苍颜不留岁月痕


我一直在想,作诗卡壳这种事,是否只发生在写旧诗的人身上,或该说是追求格律与形式的人身上,而那些现代诗人和散文家总能无时不刻地畅所欲言。搞清楚这事,是我自己开始在便笺本上写诗之后。换句话说,我便是那在格律之外却又无时不刻都卡壳的人。 好在我并未与诗歌多做纠缠,就干脆地放弃了。而要承认的是,最初动笔时,我就并没有太认真。那天戏剧社的年度大戏上演,布景是一片漆黑,我眼前似现出除夕夜之景,无人,只有影子,影山影海,肉眼不见。

黑夜障目,谁见弄影。



夜遮蔽的不是光,恰是夜本身。

我心头浮上这首尾两句,再无新想法,就拿笔记了下来。而放弃成为诗人几乎就在一分钟之后;戏剧社社长马上喊我去搬道具。

那戏只演了一场,两个半小时;我在幕布后侧眼瞧着,丝毫不懂。拆那些布景和脚手架倒花了七个钟头。所以说,人类每做一件无聊的事也不全然无用,不管这事有多无聊,都会产生许多其他必要的劳动,从而创造就业。

当年的实验戏剧是如此,但我没有参与,我做了杂工。后来的犯罪也是,我也没有参与,我做了警察。

当然我发现这两件事间的联系,是很多年后了。读警校那些年,每有人问起过去是做什么的,我都答"学生",再问"学什么",我就摇头笑说"彼此彼此",普通人也就不再多问了。偶尔也有不那么普通的人,不过他们与普通人的区别只是会把心中的猜测说出来而已。

"是法律么?"人们通常这样猜,摆在脸上或直接问出。不过我已经走开。回想起来,警校的几年是我最用功的,但人缘儿却格外不好。

"仙道嘛,有点冷漠的人。"

还时常带着莫名其妙的破本子。很多人都以为我记了对考试有大用处的笔记,而其实上面的东西比欧巴桑的家计簿还不值一提,不过因为破烂,它一直安然地呆在我左右。倒是真正记了考试内容的规整漂亮的笔记本,在毕业那年搬家时不知落在何处。

进入这个国家伟大严密的警察系统后,最开始的一年半我各处轮岗,见识了庞大系统中各种细枝末节的岗位。品川区是我的福地,用小报上的话来说,警官仙道是以史无前例的超疾速抓获了连环盗窃的恋物癖。但我一直都说这事是运气而已,岸本先生恰好住在我楼下,而我恰好在便利店里跟他聊过天。此后不久,我被调到了搜查一课,原先的老课长买了香槟欢送,同事们笑得很慈祥,令我想起当年考上大学时,老妈在电话另一头激动颤抖的声音,仿佛终日在他们眼前乱晃的小鬼,总算要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了。

如果我说我预感事情不会顺利,一定会被说装腔作势、得便宜卖乖。不过最后的结局是,我用了差不多两年来到搜查一课,又用了不到2个月的时间离开了那里;共同点是,不管前去还是离开,都并非出自我的意愿。

案子一开始是谋杀,后来牵扯出贿赂,再后来又冒出了走私,我应接不暇之际,我的配枪被执行任务的同事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点找到,然后我就被日本最神勇的工作小组当做不可饶恕的耻辱扫地出门了。其实我很庆幸,丢枪这种失误是恩典,如果他们随便找个工作时间喝咖啡或偷吃蛋卷一类的理由,那我才该好好生一番气。

这个案子后来起码给报纸创造了三年的发行量,拯救了十几名记者,五六位主编,三四档电视节目。当然它也导致两名议员下台,高阶警官们不断出来向公众道歉,文书们不断起草应急公关声明。而我那会儿应该在轻轻松松地帮外事课翻译材料,再写点交通课宣传广告什么的。感觉如同回到了大学时代,在戏剧社,没人要演我的剧本,又不甘心叫我清闲围观,所以就被派做了杂工。我的耐心一如当年,只是当年耐心出自一种热情,而如今则是为了那份稳定的年薪;我想在退休后买一艘船。

听上去是再庸俗不过的生活了,但世人皆如此,我又何须不安心呢?何况,我有我的破本子,上面有不会完成的诗句,自以为奥妙的思想,纵然我大部分时间都不是诗情画意的,不过想到随身携带着一桩未完成的事,总会令人对生活多保持几分兴致。至少这一套对我是行得通的。

见蜡烛猝灭,我恍然回到那诱发诗情的下午;我站在布景前,被那片无理的黑暗所震撼。现在并不暗,幽蓝夜色绝说不上暗,刚才拂过烛光的素手可以看得很清晰,她在擦眼泪。我决定不说话,继续看窗外。看院子里的树,树下草丛的鼓动,同时也禁不住想对面的生物,一个女人,年轻漂亮又富有的女人,到底为什么如此嗜酒、如此易感。

越野在电话里说,五年前正是我入驻一课前后,他结了婚。妻子是我们的高中同学,须贺或是长谷川,他当年试图联络我。当然,根据某条宇宙公理,地球上比银行卡和屋门钥匙以及拖欠高利贷的人更难找的就是旧同学。他那年自然是没有找到我,不过这一次他邀我来湘南却是很顺利,因为"是根据彦一的资料"。

老实说,当时我差点笑背过气去。

我的年假申请很顺利就被批下。配枪事件后,我在警局内部辗转了一段时间最终被少年课收留,这回我的老板是不折不扣的好人,只是极爱说教。他甚至跟我母亲通过电话,还打包票说会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你要回芝加哥么?代我问候令堂大人。"

"芝加哥现在很冷吗?"

"你要精精神神地回来啊。"

他根本不等我解释芝加哥并不在北极,也不会等我说明探过亲后我其实要去湘南。

起初陵南高夺冠的消息并没有出现在大报上,彦一在广岛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然后是越野。然后没了。手头这张报纸是彦一他们返回湘南之后的才登的,与陵南校庆的消息一起。我猜校方花钱买了大版面。

赛程写的那些球队,十六强,八强,没有一支是我熟悉的队伍。这种沧海桑田,是正在享受青春的人们感受不到的。我想,田岗老师应该有更深刻的体会,所以即便是喜事一桩,也不想拿去打扰他。

我又看了一眼对面已经安静的越野夫人,一瞬之间我有点自作多情地想,她哭也许是因为田岗老师。不过见她那副深沉疲惫的样子,又那样猛力地喝酒,哭的理由应该很多。或许,她也为我流过泪。

电话中越野一直"阿雯""阿雯"地叫她,"阿雯马上就去接你","阿雯很随和很好相处","阿雯很好认"…前面都食言了,阿雯让我等了半个钟头,阿雯不好相处她自顾自地坐在对面哭,不过阿雯确实很好认。

她才一进那个小咖啡店我就认出她来,当然我不记得我有这样的旧同学,须贺或长谷川,但是我看出她的的确确是陵南的女高中生。如果世界上还有货真价实的女高中生,就该是她那副神气。

棋局陷入了苦战,我有两步,一步是指望对手失误求侥幸的棋,大多数人都看得出;另一步在阿雯进来时我刚想到,可以保住平局。不过她坐下来的时候,我却不想再走下去了。老人叫她复盘时,她的样子更加像高中生,成绩很好、自尊心很强很怕出丑的那种女学生样。奇异又生动的感觉。不过,她一跟我说话就格外肃然,我走在她身后,感觉她仿佛周身绑了铅块,我还从未见过如此不快乐的人。

她开银色宝马,满车烟气。车里许多报纸,不像女人的车。我压低帽檐,眯着眼装睡、养神,她载我围着海岸公路跑,不知是不是想心事出了神。阿雯好像很不适应别人说应酬话,稍微觉察我有谢意或不好意思,就马上急躁地蹙眉,样子很有趣,所以后来我索性"肆无忌惮"地客气起来了。

越野的海岸豪宅丝毫不像我想的那样堂皇,不是说装潢和家具不够昂贵,而是蔓布其间的杂乱又冷淡的感觉,直到阿雯领我去了楼上,我才感觉这房子有了点人情味。阿雯对着那张悬梦幻花帐的四柱床大笑,我亦笑着看她,仿佛开始明白越野为什么娶她。

然而晚餐时她的情绪又变得敏感低落,令我怀疑越野夫妇是否正在吵架或冷战,而我自己则碰巧被牵扯进一个尴尬的境地。当我说到陵南这次建校周年和篮球部庆功时,阿雯一脸的恍然大悟。"那家伙要我看报是为了这件事…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呢…"

我低头看她摊在桌上的报纸,不想她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支口红,在我眼前随意地圈划几笔。我看她圈出的几个字是:生、蠢、野、先、材、大、越。

还听她嘴里叨念着:"我只能找到这个…直接告诉我多好…"

我想她应该有点醉了。不过,如果不管读什么东西,都能从满纸文字中先看出这几个字,她和越野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也不用太担心自己借宿的三天两夜会遭遇难堪。

但是酒瓶不知不觉变空的时候,我又担起心来。跟一个陌生的女主人随便吃顿家常便饭,她却在你面前喝光了几乎一瓶红酒,这样的事好像不是每天都会发生。待她冷静之后,我便劝她去休息,若不介意,碗碟可以交由我来收拾。阿雯横卧沙发上,没有搭腔,好像睡着。

越野的厨房应该在举办红酒博览会;不然就是他或阿雯有用酒洗澡的奇异习惯。我把剩菜封在食品袋中,打开冰箱,一罐啤酒滚出来,被我疾手接住。借着开放式厨房昏沉的光,我向客厅深处看去,沙发上静悄悄。

头顶挂着的灯闪了闪。拜托了,我在心里说道。结果真的被它听到了祷告,一下子灭掉了。真是好样的!我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只凭着感觉摸索着去开落地灯,途中又踢倒了几本书。

客厅已不能呆,我走到院子里。夜很静,仿佛听得到远处海的声音。世界如航船,弛缓前行,而湘南始终是宇宙中心,未知远近,却不曾错失。

此时此刻,幕天席地站着,我陡生遗憾之感。想起以前往江之岛驿那条波浪相随的路,有夕光跃荡,有四季和风,和总是困怠的我。遗憾的不是我没有停下来歌颂它,而是那种司空见惯的心情,特别是明知道此情此景怡然惬意却仍旧平静得像它不存在一般。

重回故地总是会引出别样思绪,这可能是这次回湘南我没我自己想得那么平静的原因。这种感觉是从挂断越野的电话时开始的,那一刻我顺理成章地想象再见到的越野是什么样子。像电脑合成图片那样,把一张17岁的他处理一番,法令纹加深一点,眼睛变小一点,类似的程序。可是我没能继续下去,因为回忆中他的样子已经不再清晰,而十几年未见的事实也令我一惊。

越野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呢?到湘南八小时了,我却只见过他高中生一样的妻子。一个郁郁不乐的超龄少女。

遥遥地,有车声响动,在极近处停下。我径自一笑,谢天谢地,我这个客人还是有人记住的。

越野脚步轻快,行走如风。不过遇到漂亮女生,就腼腆得像融化的枫糖,软腻的摊在煎饼上。以前遇到我与琴子学姐在一起时,他总是如此。

"你怎么跑到院子里来了?"来人笑道,"阿雯呢?"

月照故人来,开口无当年。少些寒暄感慨,这才有些老友的意思吧。我这样想,笑了。"好像醉了,我就出来透透气。"

越野走近,穿着西服,步态还是昔日模样。并立须臾,我便听他说:"出去喝一杯吧。"

我失笑应允;不知道这是否是这对夫妇的默契。

没有开车,我和越野沿路慢行。他很清醒,身上也无酒味醉气,不像应酬过的。恰恰相反,越野身上一股浓烈的薄荷味道,尖锐的清凉刺破静好的夜。徐徐有风拂来,不时将薄荷味吹淡,时远时近的味道,让我感觉越野这个人也忽远忽近。味道越浓重就越像在掩盖什么,庸俗的推理思维开始发作,我忍不住这样想,却又不情愿这样想。越野却好像丝毫未发觉身体气味的异状,很自然地走着,并问我想走哪一条路,是沿海走,还是抄条近路。

我想这大忙人明早还要上班,便说走条方便的路,他只跟我摆手说"不要紧"。"不急的话,我倒是想去学校看看。"我假装认真。

可越野并未觉察我是玩笑,很认真地说:"说起来,我也没看过夜色下的学校。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点点头,解释刚才只是玩笑话。不过越野神色黯然,似乎并没在在意我的话。"那我们走吧。"他最后说道。他走了两步,我并没有跟上去。

"就把夫人一个人留在家里了么?"我问道。

越野停步。"阿雯么?哦,没关系,她,没关系的。"这样说着,他便又走。

薄荷味迅速跑远,连同他的脚步。

聊天还是不可避免地谈起了当年,多是琐碎的趣事。一番回顾下来,发现这些趣事竟都围着彦一和田岗老师打转。我感慨越野事无巨细的记忆力,以及相照之下苍白至极的叙述能力。听他讲述往事,甚至田岗老师的更衣室事件,我居然都没有笑出来。

我的啤酒一直没怎么动,而越野的状况,则与阿雯差不多。我听他一面说一面喝,闲言碎语好像比高中三年说得还多。

不过,"也不奇怪,"越野说道,"现在是一个晚上经历三年的事,跟过去无忧无虑的每一天怎么相同呢?"

"是啊,"我笑了,"没有今晚,我还不知道有关高中三年你脑袋里塞的都是这些荒唐事!"

越野呵呵笑。"你还想知道什么事?我可自信观察力和记忆力都要超过天才仙道!"

天才,仙道?权且当做醉人醉语好了。

"其他人呢?这次都会回来么?"我问道。

"大家么?唉,这就是做联络员的烦心处了…池上学长没有说定,据说在东京的工作很忙;植草嘛,人在国外,至于鱼住学长…"

"嗯?鱼住学长肯定会来吧。"

"联络员啊,本来只是打打电话,可最后没有约到人,反而像是自己的失败似的…"越野没有接我的话,自言自语。

"越野,我问鱼住学长,他怎么了?"

"啊?哦,鱼住学长,怎么了…能怎么样呢?其实这些年最跟我保持联络的就是鱼住学长,他这两天去进货了,后天校庆时应该赶得回。"

我记得鱼住学长高中时就决定了做厨师。他家的店子我去过,地段很好。

"学长家的店几年前就改成商店了,卖女学生的那些玩意儿。"越野落落说道,"学长前两天去了东京'考察',然后再进些新货。"

我脑中的鱼住学长,站在涩谷琳琅炫目的小店里,昔日抓篮板的大手铺满耳钉、贴纸与各种吊饰。我更加笑不出来;越野果然是落语终结者。

"谁能想得到呢?"越野又是一饮而尽。"不过,有个人一定叫你大吃一惊。"

他这样说着,又兴起兴致来,看来是想让我猜猜看。我笑笑,故作迟疑,抿了口苦涩的啤酒。"我猜…是福田吧?"

越野哈哈大笑。"你绝对想不到这家伙现在是什么样子!"

即使他告诉我福田其实是阿拉伯酋长的私生子,而今整日在私人夏宫里给名贵的波斯猫梳毛,我也不会怎么惊诧或大笑出来。"看来我是想不出来,"我又拿起酒杯,"不过我想福田那不肯认输的个性,无论做什么都会很拼命。"

也不知是醉得深了还是累了,越野沉默了。一会儿,他将酒杯倒扣,叹了口气。

"其实,不管是怎么样的生活,大家都很拼命。学长们,福田,植草,彦一…还有你…现在想来,我这个家伙,好像只有结婚这一点上领先大家了。"

身旁的越野说完,嗤嗤笑。吧台的灯光都打在了酒侍身后排列如管风琴送风管的酒瓶上,留我俩在暗中坐着。

现在,之前越野身上那股不忠的薄荷味完全被酒气遮住了,他不再遥远。对于他将我的人生也武断地归为值得羡慕的一类,我很难说我心情舒畅,不过我们对他人的人生总是容易抱有武断的看法,我还不是认为住在海岸豪宅的越野应该一帆风顺幸福美满么?至少是心满意足到不该拉着一个小警员大诉岁月光阴之苦。是爱情的痛苦么?那个束橘红发带的苍白的小女人掠过我脑际。

"仙道,"越野停了会又说,"彦一很了不起吧?"

"嗯。"我的肯定大概不够明确,引他侧目过来,我却并不想改变我语气中的动摇。我不想跟任何人解释这种动摇。

"我觉得他很了不起。"越野狠狠重复。"非常了不起。"

报纸上说,陵南高中这一次是罕见的全胜夺魁,也就是说彦一不仅战胜了全国区那些我不再熟悉甚至是闻所未闻的球队,连神奈川一贯的老大也拉下马来。越野说,彦一走过去和高头教练握手时,老头子表情里面有千言万语。我不禁问他到底坐在第几排,如何看得这么仔细,越野笑笑,"想也是这样啊。"他先这样说,继而又否认,"是、是有人这么跟我说的。"

我没有再问那人是谁,是明月、松间、照,或清泉、石上、流。好强薄面的越野,始终不提我们在神奈川的最后一战,决定生死的一线之间。时空变得黏稠,我的每一步都缓慢起来,面前是嵌紫的4号和9号,身后跟过来的大概是10号或那个13号的一年级菜鸟,三只长臂卯足力气挥向我手中的球,以为我收起球后要再投,我自认为这是个好时机,将球分到了几乎总是站在禁区附近、45°位置的越野。

如果这反超的压哨一球,越野没有投入,他的感觉会不会好一点呢?

第二天报纸上只有一条小消息,祝贺海南大学附属高中的连续了不知多少年的全县冠军,以及当年度神奈川两支代表队伍的名字。配的照片很耐人寻味,因为最后一秒高头教练携其板凳以及田岗老师和陵南的板凳席都站了起来,高头教练的扇子半开半合,田岗老师握紧拳头,所有球员都手挥毛巾。这大概拍自我即传未传的那一霎那,下一秒这两拨人就各自悲喜、冷暖自知。

那时我落地后,立即转头,我想我可能不自觉地喊了一声"人呢",大概只有我附近的人能够听到。接着我便又转身,与越野对视,他看起来惊诧过了头略显呆滞,这副样子叫人至今难忘。很快终场哨响起,三年来,我第一次满含歉意地看着田岗老师,也是第一次希望他大声地骂出来,但这一次他恰恰没有。

那一次,总是小孩子模样的彦一没有哭,第一个落泪的是越野,自始至终,哭的都只有他一个。尽管是队长,我却没有安慰任何人,而是径直去喝水。琐碎的细节还很鲜明,保温箱里有三罐佳得乐,都冰得扎手,我只好喝瓶子里的温水。彦一洪亮的大阪口音不时渗进耳朵。

"学长,我们出线了,学长,别这样。"彦一诚恳地说着体贴的话。"振作啊,学长。振作。"

身后,越野泣不成声。

若要我开口,我只能说这是我的错。但这样说,对越野的自尊心而言毫无帮助。天才控卫或白痴笑柄,他总会觉得要为我的那所谓"一世英名"负点责任,而且这责任有点太重,因为这是我们跟冠军唯一的缘分,恐怕也是我们能力所及的唯一的冠军头衔。

福田那时也出人意料地镇定,他的烂手肘撑着打了25分钟,比赛结束那一刻,他第一个坐回了板凳。

"那个,福田…"我这样唤他时他已经离开了座位。他朝越野走去,"别搞我去年那一套。"我听到福田这样说,不由微笑。接着他搂住了越野的肩。

"出线不是很好吗?三年,第一张广岛门票。"我低声自语,并无奈喝着那瓶温吞吞的水。

"再喝点什么吗?"

身旁越野问道,不知是否跟我忆起了同样往事。我摇摇头。

我们一齐起身离开。越野在酒吧门口略站了站,海边空气温湿,晚风温柔。我见他站住不动,以为他醉得难受,便说去叫车,越野却摆摆手,将我叫住。

"你只呆这三天么?"他突然问。

"是,后天参加完校庆,我便回东京。"

他点头。"明天怎么安排?"

"去看看田岗老师,有空再去学校转一圈。"

"仙道,"越野突然十分认真,"虽然不凑巧,大家都不在本地,但你—"

他局促起来,好像忘记了合适的措辞。我笑着接腔:"我不会客气的,你放心。"

"那当然最好,不过,不过—"越野好像着起急来,"但你跟大家不一样,你在这里没有家,就把我那里当做家,你一定要…"

月下,我拍了拍有些醉态的越野,心中规律恒动的潮汐掀起了高于往日的波浪。我在想,自己这一拍,一个简单的不需任何练习的动作,是否来得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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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22 01:58:31 | 显示全部楼层

Chapter 3: 厄瑞玻斯 (我陷黑暗深渊)


海浪中有欢声笑语,我想是我昨夜的乱梦未散。

这会儿,我沿海岸走了有半哩,刚才还落了一阵小雨,我头发虽厚,也都湿透了。前晚睡得很不安稳,五点多我就发觉已经醒得很透彻,没有宿醉的头痛或恶心,现在又淋雨,却也没有冷或者哆嗦。沙子里偶尔冒出来的圆形石咯痛我的脚,令我很恼火,恨不得判这些石头死刑,仿佛它们是故意摆了个锐利的姿势躺在那儿等我下脚。

毫无道理的游荡,毫无道理的怒气,归根结蒂是沮丧和怯懦。我努力着冷静,努力给自己一个公正严格的评语,然后顺着我熟悉的公路走回家。煮咖啡,烤土司(可能我们已经没有面包了),要不就蒸米饭吃腌菜喝汤。对人微笑,打招呼,找个乖僻的烂理由蒙混过去,比如"我看到半瓶酒就很有压力要把它清零这可能是某种节俭强迫症"。我当然知道自己说不出这么贱而做作的话,能这么说话的女人绝对是婊~~~子。

我当然知道越野回家的时间,他大概有两三天没回家了。我蜷在沙发上,酒燃五内,我觉得自己像桑叶上的一条蚕,此时正有淘气的孩子拿针刺我。我依稀听到院子里有嘤嘤喃喃的人声,低微的笑,甚至轻柔的风声。然后这声音停止了,没有征兆就息止了。我从沙发上起身。上楼,洗澡,去书房的躺椅上卧倒,并随手从地毯上抄起一本书。罕见的庄重的封面上有烫金的字,是哈代的《还乡》。

我犹豫了一下,寻思这到底是那个可怜的牧羊人的故事,还是被玷污的圣女的故事。我确信自己读过许多哈代,但都是学生时代一时冲动下的率性妄为,现在一点也不记得,当时也没有从中获得什么养分。可能这就是我至今一本书也没有写成的原因?我笑了,我早就不为此难过了。我翻开书,却并没有读,只是找人名。我想确认自己认不认识这些悲哀的书中人物。



恍惚间我抽搐了一下,吓了自己一跳。时间是午夜,桌上的台灯好像越发亮了一些。我没法再睡着。书房的小冰箱里有苏打水,缓解了我口中胃里的酸涩和灼热。这个世界又恢复了那种听得清鸣虫细语的可怕安静,我得找个人说说话,确切地说,我得找悦子聊一聊。

电话很快就打通了。我猜悦子可能在家里,因为我听到了她的高保真音响里传来了沉闷的古典乐,格里格呢还是瓦格纳?

"你又失眠了,小姐。"她开口便这样说。

现在她那里应该是下午。"没有,我刚睡了一小会儿。"

"发生什么事?你要离婚吗?"她干脆利落地说道,仿佛我只要说"要",推门就能看见她派过来的律师似的。

"暂时不用,我跟越野不好不坏。"我苦笑,"不过我最近又变得很奇怪,很…不知足…"

音乐声变弱了,她好像叹了口气。"好吧,上次你说要写的那本书,现在写了多少页,别支支吾吾的,直接说。"

"…我恐怕得数数…"

"页数?"

"不,字数。"

我能想象她在电话那边摊开了手。"好吧,就算你觉得这是老生常谈,我还是得说,这就是问题所在。怀疑婚姻啊,怀疑感情,怀疑一切,你一直都是这样,根源就在于你没有自我,没有成就感。你本来应该在大学甚至高中的时候就完成对性格和人生的确认了,但是你一直糊里糊涂地混到了现在,这就是病根。"

在这地球上所有的事情中,从日本的下任首相到新德里第三季度芹菜的价格再到我这间书房挂毯上有几条金线,我最确定的便是我不是那种挨一番痛骂就能清醒并振作的人;而且近些年来越来越不在乎难听的话了。我想如果换做高中时的我,一定会跳起几丈高跟悦子绝交,以不容侵犯的尊严的名义。

悦子乌拉乌拉说了好多话才挂机,有关人的发展和成长的箴言,来自尼采或克里希那穆提,但她的哲学演讲从不超过15分钟。"就这样吧,下午要去实验室开工了。"她最后说道。

她第一次这样挂我电话时,我难过得几乎哭出来。因为被我当做少女时代也是现如今唯一朋友的人,竟丝毫不关心我,不关心我想说什么,只是居高临下地对我做判断,指导我,还希望我能对这种友谊感恩、知足。但我并无勇气在下一次电话,或下一次悦子从伦敦回乡的时候正面告诉她我的想法,甚至是指责她的自私跟自大,我无法这么做。我总是想起我母亲才去世的那一周,那个多雨的冬季学期,国中的最后一年,悦子陪我走过学校长长的回廊,有个秘密的拐弯供我们藏身。

我俩就坐在窗台上,晃荡着因为芭蕾练习肌肉很硬的小腿。悦子带来很多巧克力,meiji、morcnaga、kinder、moomicn还有dove,她的魔力大口袋里好像有我们整个少女时期缺席的所有味道。

巧克力并没有多么美味,它很容易融化,浓稠地黏在牙上,好像给整个口腔上了釉。但是,对于害怕长胖,连多一根头发都感到紧张的舞蹈少女来说,它散发着禁忌品的诱惑甜香。

当时悦子随便递给了我一块,而我则拿出放弃了整个人生的豪爽气魄,将它整块投入口中。

"什么味道的?"

"难吃啊,好像是水果…橘子?"我掏出手帕吐那块半融的巧克力。

"这块呢?"

"苦的,是纯味吧。"

"再来这个,尝尝看。"

"咖啡。摩卡味的。"

牛奶的,里面有威化饼。

花生。糟糕!我花生过敏!

这个是榛子,那个有葡萄干。



我们两个疯子不仅赌掉了舞蹈事业,也透支了满口的牙齿,笑容都变成了咖啡色。

"你最喜欢哪一种?"悦子最后问我。我口中百味杂陈,连回味的余地都没有。"牛奶的,我想可能是。"悦子听闻,打开了书包。

我看到里面塞满了巧克力,一座巧克力矿,疯狂恣意。悦子开始翻找,眯起她的近视眼读那些不知印在什么边边角角的字:"这个是牛奶的…还有这个,"她把挑出来的巧克力放到我怀里,"啊,还有这个、这个、跟这个!你的,你的,都是你的。"

我的,我的,都是阿雯的。悲伤、希望、王子与小丑、黄金或翡翠,只要你要,就都是你的,你的,你的。

那个下午,我们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高中时每周我们还通很长的电话,我经常讲几十分钟,谈读的书,谈陵南高可笑到匪夷所思的老师们,谈越来越不如意的成绩。她是否已经开始感到厌烦,我忙着抒发,没有感觉;不过见面总是很愉快,在咖啡厅,在快餐店,在她或我的卧室里,继续谈天说地,几个世纪一晃就过去。再叫她而她说没空又是什么时候呢?我不该再想悦子的事了,她成了那个有自我有成就的人,而我却在清早的海边回忆根本不可能有定论的往事。

回去的时候,越野竟然已经不在了。我没有检查车库,他给我留了字条。上面说,如果仙道想去什么地方,我一定得提供最大的帮助。我顺手捡起刀架最长的那把刀,这算不算"最大"呢?我把刀放回去。开始煮咖啡。

我贴在冰箱上的单子可能是上个月写的,上面说要给厨房换灯。我用铅笔划掉了这一项,填上了食物、饮料,还有给车加油。我猜到了仙道今天一定要去的地方,以及越野会跟他说些什么。

客厅依然很乱,不过对于混乱施展的魔法很简单,就是拿大箱子把不论什么品类的东西堆到一处。之后蜡笔口红跟过期杂志就相亲相爱地呆在箱子里被束之高阁,直到下一次搬家,或者什么慈善协会的老太婆来申请捐助。我又发现了几本英文版的哈代,这让我有点恨自己,因为我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曾这么爱他。

我又翻开《还乡》看起来,只读了两页便走神。我警惕着空气中漂浮的味道,一大早就把咖啡搞砸了可是个不良的预兆。

仙道起得比我想象得要早很多,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昨晚是几点回家的。他一开始便称赞咖啡"很香",对于没有面包饼干这些微不足道的配餐绝口不提,对于昨晚我扔下才结识的客人呼呼大睡也绝口不提。他倒了两杯咖啡,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一切仿佛昨晚的延续。中间发生的事就像山鲁佐德的故事,在下一个天黑前都被取消了。

他看了看窗外的院子,又看了看我,似乎在读我书的封面。

"你的读书品味很高啊。"他口气并无奉承,反而有担忧之色。

我连忙否认,当才女的压力太大了,何况我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不,我刚才在收拾房间,我奇怪自己什么时候买了这么一本书,我连里面的故事都忘记了。"

仙道笑笑,点头。"也许不记得更好;哈代的故事大多很悲伤。"

这话值得玩味。仙道不像热爱古典文学的人,但也不像喜欢说大话的人。所以我设想他有一个全知全能的女性朋友。一个完美的恋人。一个才貌双绝的知音。一个每说一句话就吐出一条橄榄枝和一块钻石的女神经病。当然这要比在不恰当的时机喝醉喜欢大哭和乱发脾气的女神经病好太多了。

突然仙道笑了,他放下杯子看着我。"对不起,不过,你在想什么吗?"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东京干探那套"读心术"的玩意;但显然这蒙不了我,因为我刚才所想的一点都不好笑。吸了一氧化二氮的人看了我的想法都会得抑郁症的。

"越野说,你在写东西?"仙道很自然地又发了一问,"是全职作家。"

"他没告诉你我是一本书也没写完过的全职作家吗?"我感觉自己无法抑制地尖刻起来,我想象着越野嘲讽又轻松地形容他的好太太是个怎样的废物。

仙道有点吃惊,他一定以为谈我的写作事业是个轻松的话题,没想到这竟也会触犯我的自尊心。

"你今天想去哪里吗?"僵滞了两秒后,我努力和缓地问道,"我倒是可以做你的全职司机。"

他笑了,我们顺利和解。"不必麻烦了。我知道怎么走。"

我起身,准备去披外套,顺便看了看窗外的天。"看来要带伞—别跟我客气了,我想越野一定没忘记跟你说这一点。"

田岗老师的家远离海岸,既不是独栋别墅也不是新式民居,而是在有点吵闹的市区,简便公寓又类似学生宿舍的大楼中。他住得很低,我下面就能看到他窗台上摆的植物。是三盆翠竹,上一次来的时候最左边那盆长得特别繁茂,有一枝沿着窗沿大概伸到了天花板。我会在路边停下,想那些竹子是因为精心照顾才那么兴旺还是因为疏于照顾才随意疯长。

得知老师生病是在三年前。是越野跟鱼住学长闲聊时提起,还是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情报员彦一通告给全世界,或是恰巧回乡的植草从福田处得知又告诉鱼住和彦一…这混乱的连线到底谁是a谁是b、c、d都不重要了。我们那时还住在东京,越野已经升了经理,他在电话里失神地问那一端某个人:真、的、吗?

我问他会不会去赶回去看望老师。他坐在床上,床单上摊着他的阿玛尼,"别傻了,"我听他低声说,"我明天要去出差。"

我知道他很难过,可难过有什么用呢?

很多事都没有用,那些事,具体说来,倔强啊,自尊啊,信念啊,狂傲啊,爱谁谁啊,执迷不悔啊,不管是中二病还是大三症,都跟难过一样,苍白至极。出去喝一杯,看场脱~衣*舞就会忘记。所以前年回湘南的时候,我没有跟越野去看田岗老师,去年也没有,我们甚至吵了架。

越野说,他不敢相信我竟然是这么自私冷血的女人。我没有动摇,我说我不想做一件只会让自己难过而没有其他任何用处的事。当然咯,他摔门而去,狠狠地扔一句"不可理喻"在地上。我开一瓶不知价钱的酒,一边喝一边想癌细胞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这一次仙道也问了相同的话,问我是不是一起上楼。我摇头,衔一根烟,暗示他我就坐在这里就很好。我相信我的表情看来是那种就算地面裂开、哥斯拉喷着火经过,我也要死在驾驶座上的贱样子。

"变精神了。"我低声说道,眯着眼觑向车窗外。

"什么?"仙道回头问。

"没有什么,这条街。"我笑笑。我说的是那盆修好的竹子,现在它不再碍着那条淡蓝色的窗帘了。"哦,对了,我去前面超市买点东西,一个小时后这里见吧。"

人在超市就很容易变成僵尸,如入无人之境贪婪掠食;如果有信用卡的话就是外挂版僵尸。尽管如此经过卖酒的柜台我还是十分克制,我想我脑袋里的小人特别大叫了一声,惊醒我这具活死尸。

一个穿西服的年轻人朝我走过来,上衣口袋里别着金色的小牌子:某某红酒,1872至今。很可怕不是吗,瞧他那张脸啊,好像对于1872年至今的大事小情他都了若指掌似的!我赶快把手里正掂着的酒放回架子上,逃走了。离开时我撞到了一个杂志模特,当然她不是真的模特,而是试图穿着打扮得跟杂志插页一模一样的本地女孩儿,她拿一听碳酸的鸡尾酒,往果汁里搀兑酒精的扮酷饮料,我看光是易拉罐上的画儿就值两百块了,即使里面什么都不装。小姑娘们也是一样,光是那身行头就够令人向往了,单薄的肉体根本不重要。

她迈着细碎的猫一样的步子离开。我看着她,直到她走入收款通道。与其说我羡慕年轻,倒不如说我羡慕她的轻浮。没有重量的人生有很多精神痛苦,但很容易被安慰,沉重的人生也许只有一两件事想不清楚,但却可以令人痛苦到死也不得安息。

我说不清自己属于哪一种人,只是经常感到难过,并不屑任何歌词、电影或什么"萌系"、"治愈系"这类软弱的名词,当然也不会被安慰。我第一次喝的酒就是红酒,从母亲用来给料理调味的材料中找到的。我下了一小口,母亲对我笑,拿过杯子喝完了剩下的;她每天都在准备只为我们两个人的料理。

第二次喝酒已经是高二的秋天,读女子高中的悦子爱上了她的国文老师,一个戴眼镜穿运动布鞋的先生。她变得消沉,经常哭,眼睛老是肿的,一年级时欺负她的长裙帮升了三年级,她的境况惨不可言。面对这样的她,我也无法如往日畅谈。我叫她来家里过夜,她脸上有伤,说是跌倒了,但不疼,令她疼痛的是表白失利。

我们是怎么喝起来的已经忘记了,大概非常自然,没有任何"好学生式"的挣扎。

暗恋是爱情的一切。我记得她这样跟我说。一旦你说了,就变成了他到底爱不爱你,他为什么不爱你,怎样才能让他爱你。

而真正重要的事情只有你爱他。爱他。爱他。

我大约是无法回应如此强烈的心声而选择了沉默。—不,应该说,这就是我的心声才对。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时,我发现悦子已经起身了,她背对着我站在卧室内侧的小洗手间里。她第一句话说:"果然昨晚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父亲都不回家的么?"而后又说:"看你昨晚喝酒的样子,好像是你爱上了什么人,而不是我。"

她说话时已转身,安静又木然地望着我。我头痛,苦笑,沉默,否认,也可能是相反。她很快又转过身,检查镜子里的面容,我预感那是她最后一次离家出走,那个情绪激烈、易怒、但忠诚可爱的悦子。

我从未跟她或任何人坦承我的感情。一是我隐秘的爱情,二是母亲去世给我带来的悲痛,或者说愤怒。我知道我很爱他,无比简单,我只看过他在体育馆里练习就爱上他了,真的很简单,跟2月14日送一盒巧克力写一封真诚的信一样简单。

告白只需压抑羞涩,而沉默改变爱。爱一个人十分钟然后被拒绝的人生,跟无声无息地爱一个人十年的人生怎么会相同?可我仍然不喜欢跟任何人说,比如悦子,找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大醉一场,之后忘掉脆弱重新做人;但我不想这样结束我的爱,到现在我仍固执地认为深刻的爱若以肤浅狂暴的方式被发泄出来是亵渎自己。我的母亲,一个世间罕见的柔善至极的女人,如果我跟人说了什么,如果我还知道如何用语言表达,那么她受到的冷漠跟忽视在其他人眼中跟任何遇人不淑的可怜妇人没有多少区别,语言不够,发发酒疯也不够,何况看场电影或买一只昂贵的表?这一切,通通配不上深刻的感情。

唯有酒是神奇的,所以我并不拒绝甚至是耽溺于酒。狄俄尼索斯不仅使人们陷于躁烈的狂欢,他也能令人堕入黑暗,沉默的、朴实无华的厄瑞波斯带我走入深渊;而我也知道沉默并无高贵可言,它只是我的习惯我的固执。

我本可以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但仙道来电说他并不想打扰田岗老师太久,已经离开了。他说他想去陵南高看一看,请我不必担心,他认得回去的路。我一一说好,我想他也许也有一堆回忆渴望自己处理,即使没有,他也不需要我的陪伴。

看到冰箱终于被食物填满那一瞬,我竟快乐起来,算得上稀有的单纯的心情。我开始考虑晚餐,也是很稀有的单纯的主妇的想法。不过我的菜单才写一半,越野就来浇了我的冷水,他又打电话说"今夜晚归"。

"…看来,今天你又要跟仙道一起吃晚饭了。"

在要挂电话时,我听到越野这样说。我想我挂机就没事了,但我受不了那种调笑的口气。"如果你不回家而仙道又要在我们家再住一宿而我又必须在家的话,那确实意味着我要跟他一道吃饭,这有什么问题吗?"我冷淡地问。

"干嘛突然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腔调?我说错了什么吗?"

"我只是不懂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怎么样说?该怎么样说?我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越野宏明,我好像从来没有阴阳怪气地质疑过你晚饭到底坐在谁的桌旁!"

"呵,"越野的语调也冷淡下来,"因为你根本不在乎嘛,我的大小姐。"

继续写菜单时,我把铅笔尖戳断了,我用剩下的削微的铅芯把才写的几行又划掉了。柜子里有蒙尘的旧菜谱,但是我买的食材恰恰是那些菜品都不需要的,我心底又升腾起灌醉自己隐匿于黑暗的毁灭性想法。恣情于沉溺,可以避免你做有害的事,同样也可以避免你做有益的事,我想我就是被这把双刃剑给刺死了。

可是,到底为什么,连做一道菜都这么难呢?为什么越野现在离开我这么远,为什么他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么危险无助的地方呢?"我以为你渴望回到少女时代舒服的家。"他最后还是接受了我父亲的提议,不再为自尊心所累,干脆地升为董事,不再践行那些从底层至腾达的福布斯神话。我知道他为何要对我说这样的话,他在向我表示,即使他堕落了,也是因为我的福祉而堕落的。

好吧,抵抗了一个下午都还是无望,我还是去开酒好了。喝到第二杯的时候,我看见了仙道,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轻声问:"我是不是喝多了?"

他笑起来,耸肩摇头。但这仍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不通过正门和门铃那套程序就跑进客厅。"嗯,在我看来,"他抬头环视整个房间,"这栋房子除了正门之外,至少有十几个入口。"

"可是,"我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仍然可以选择从正门进来。"

"我也仍然可以选择不。"他笑道。

仙道手提着塑料袋,大步向我坐的厨房吧台走过来,看见台子上的高脚杯,他皱了皱眉头。"不能喝点别的吗?"他明快地问道。

我感到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我看看酒瓶上粘的纸标签上,读道:"1997年…我知道了,也许该换瓶82或者85年的…"

仙道不为所动,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易拉罐。"我没有那么多钱买82年的酒,不过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喝一口两个月前生产的苏打水。"

我握着那罐苏打水,垂下头,忍不住笑了。我没能再抵抗仙道的好意,他让我觉得自己像犯了无伤大雅却自觉严重至极的大罪的少年犯,在毁掉自己之前得到了温柔的提醒,又安慰又觉得不好意思。

"你今晚要做饭吗?"仙道瞥了一眼我在看的菜谱。

"呃,我,我正在想…"我有点紧张。

"那么,你注意到了?"他没有理会我的话,用手指了指上面。

我抬眼望去,丝毫不懂。仙道了然,笑了,他又开始翻弄他神奇的塑料袋;这一次他拿出了一支灯泡。"如果你要做饭的话,我帮你把灯先安上吧。"

说着他已经绕到了吧台内侧,我脸上涌上一阵奇异的热潮。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绝望地抵抗,时刻准备着在他要逞什么绅士风度的时候,摆出自己在东京的简便公寓里做普通主妇的履历。

"真的吗?"仙道一脸顽童模样,将灯泡递到我手里。"那太好了。"

灯泡交到我手里那刻,焦躁羞涩的热潮平息了。仙道坐在了高脚凳上,抱臂而观,好像在等我换灯泡。

我感到奇怪,因为换灯泡这种事什么也体现不了,不论男子气概或是女子的剽悍。如果太执着于到底该由谁来操作的确很迂腐无趣,但仙道还是令我吃了一惊。我以为他会坚持的,倒不是说我没法自己完成这件事,其实我很快就把灯拧好了。昏黄的灯再次亮起时,我听到仙道说"太好了",不知道他在表扬光明还是带来光明的人。

"灯罩也有点松动了,"我打开柜橱,翻找工具,"得把螺丝拧紧点。"

于是仙道又眼睁睁地看着我站上凳子去拧灯罩上的螺丝。

"好了。"我拿着改锥望着仙道,"谢谢你。"

"为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做。"他无辜地坐在高脚凳上,一动未动。

我呵呵笑起来,继而转为大笑。"谢谢你让本来不知怎么感谢你的我现在一点也不用感谢你了。"

仙道嘴边笑意隐隐。"你还是应该感谢我买了灯泡,以及备用灯泡。"他变魔术般拿出了提到的"备用灯泡"并放在了装杂物的抽屉里。"还有虽然我也知道你不是很喜欢讲客气话和欠人情的人,但我并不是为了体恤你的心情才不帮忙的。"

我笑着将垫脚的矮凳踢回它原来的位置。"该不会你很恨换灯泡吧?你有惧高症是吗?站在凳子上会头晕?"

"被你说中了,我确实很讨厌换灯泡。"

"为什么?"世界上有千奇百怪的嗜好,也有千奇百怪的厌恶,但你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因为人们总是理所应当地认为高个子生下来就是为了换灯泡和修屋顶的,就像胖子一定很爱吃,矮个一定很精明,你不觉得很烦吗?"

"呃,我不知道,因为我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可供周围人说三道四。不过听你刚才的口气,好像全世界的坏灯泡都被你一个人换了似的。"

仙道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只除了刚才那一只。我今生帮忙换的灯泡应该可以照亮整个神奈川。"

我继续笑,蹲下身收工具。往矮柜里放工具箱时,听到了一声脆响,很像玻璃瓶发出的。该不会这里面也藏了酒吧,我伸手去拽,竟是半打可乐。

上面都是灰,包装完好。我认得那一列瓶盖,以及颜色跟图案的搭配。

"这是97年的可乐么?"仙道笑问。

我笑不出来;这半打可乐是我高一的时候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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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26 16:04:48 | 显示全部楼层

Chapter 4: 冷萤堕水光熠然 (我以身耀堕途)


这一刻终于来到时,我还是退却了。在我看来,田岗老师并不算教练,也不是朋友—我不会想到要和脾气这么坏的人做朋友,他的确切位置应该是陵南男子篮球队永远的第六人,世界上最有权势的替补;而且他烦人的权势甚至会伸到场外来,叫你不要吃辣或者好好背书。

不过很多时候,你都会觉得跟这样的人,尽管年纪是你两倍多的人做朋友,还是很不错的。

看到对方内讧或疑似内讧就跑去跟裁判说应该取消比赛算陵南获胜,哪怕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练习赛,便是这种时刻。

得知他在雨雾重重的天气溜去看宁可在超市打工也不回来训练的福田,也是这种时刻。

偶尔见到他对待某一两个怎么也摆不好自行车的笨蛋大吼大叫,而且大叫的声音不仅震倒了码歪了的自行车,连整齐的那一列也被他的吼声震歪了,更是这样的时刻。

当然,还有闹出更衣室事件的田岗老师。那才是某种被那时的我们唤为"田岗本色"的东西,一种稀有的品质。

田岗老师总是很紧张,或者该说他过着充满张力的人生;偶尔会看到他整张脸都发白了,然后捂着胃,缓缓地走远,退向看不见的深处,像很多孤独的人一样。但你也不会很担心,一来他下一秒很可能像上帝显灵一样突然、在你头顶大喊大叫,二来,他是个成年的老男人了,你不会为他担心。

有时候我会想不开化的年代究竟有多糟,我是说那种姑娘超过16岁就被认为老得可悲而男人必须要成家的年代。

穿街过巷,你随手可见的杂志和橱窗电视里都在谈两~性#关系,哦,还有数不清的专栏作家们,大家都在谈,怎么获得爱,获得一个男人或者女人,然后又怎么相处,星座跟一周七天如何配合以及这种微妙的组合能带来什么好运,肉桂跟牛肉谁先下锅。

我发誓我一点都不焦躁,我可以心平气和地把所有节目看完,但又止不住感觉好笑。

肉桂跟牛肉谁先下锅。这其实跟外务省发表声明是先等美方发表态度还是中方发表态度一样,你怎么能了解肉桂跟牛肉的想法呢?你只是长着一条自欺欺人自以为是的舌头罢了。

这就是我们的时代,先是告诉你你有自由,有结婚和不结婚的自由,有爱异性也有爱同性的自由,但是当你真的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的时候,你会想到的不是自由,而是失败。然后又有人告诉你如何失去自由,如何找人结婚。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维护那个按部就班人人都会结婚的时代呢?哈,这时候又会有人说,你太保守了,就是因为你这种人的存在,人类的自由跟解放才受到了阻碍。

我不知道田岗老师会不会同意我的意见,我只知道他五十多岁了,未婚,一个人住。

只有两层,数十级台阶,而这么短的距离,竟然也能被我看到老师的背影,久违的心跳撞击着我,我不敢发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站住,迟到时那样搔头,说:"那个…"

三四级台阶之上,他转过身来,手里握着卷成筒的报纸。"哦,是你。"他好像是不自禁地挥起了报纸,我感觉那纸筒就要伸过来敲我的头。"太好了,"他又说道,"如果早一步的话,你可能会以为我不在家吧。"

"我本来是要先打电话的,但是越野说…"

老师摆摆手,一切尽在指掌的模样。

我没有再说,跟在他身后上楼。

他们真好,老师与越野。根本不是什么经常聊天喝咖啡的朋友,但他们不会让久别重逢因过分热情变得虚假,或因生疏客套变得慌张。我武断地将这归结为,因为他们年轻时,都打过篮球。

田岗老师的公寓不算整洁,但长着一张欢迎到访的笑脸。"随便坐吧,仙道。"老师这样说,走进内室泡茶。

过去,我跟田岗老师几乎天天聊天,但我没来过这里。

我没来过这里,但我觉得一切如常,如回到天天跟自己的教练聊天或者听他唠叨的时代。

他还是梳一样的发型,一样简单轻松的衣裤,皱纹没有多,也没有少,当然,那不是统计学的结果,是我的感觉,也可能,是愿望使然。

"喂,仙道,那两盆竹子怎么样?"老师端着茶盘走出来。

我才注意到我目光所向之处,窗台上摆着三盆竹子。我走近去看,心生同情,竹子们就像刚给辅导员理过发的童子军一样哭丧着脸,可真够难看的。我随便指了中间那一盆,说道:"这一盆不错,很有风格。"

老师笑了,面有得色。"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会输!"

"老师该不会在修炼花道吧?"我坐过去喝茶,是玄米茶。

"是鱼住啊,"老师正色,"他上个月来的时候跟我说,这几盆竹子长得太嚣张了,要剪剪才行。我当然不会让他乱来了,不过那家伙很固执啊,也不知道怎么最后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剪。但终归还是我比较厉害。"

这种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在心底里庆幸老师只是养养花,没有养那些长毛的狗。

老师沉默了一下,可能在回味对战鱼住学长的胜利,接着又说:"这些孩子太固执了,永远都是群自以为是的小鬼啊。"

于是老师又滔滔不绝起来。他说彦一在一个冬天的清早赶过来让他打太极,并且严肃认真地示范了姿势。鱼住学长隔几个月会来看他一次,每次都对他的公寓提出一两项恼人的全新意见。他还说他一直都接到了我新年寄给他的明信片,他不理解为什么我的字一年比一年写得难看。有一年他几乎以为寄件人是"仙道章三",另有一年我直接写成了"仙道章",因为计划不周详没有留够地方给那三撇。

然而,这一切统统不及福田给他的尴尬,与我一样做了警察的福田不论在什么场合遇到老师,只要制服在身就会肃立敬礼。以至于老师一直视福田执勤和巡逻的辖区为禁地。

一直都是愉快的闲谈,老师没有问我前程婚否,在这个一生属于篮球和莫名奇怪的小鬼的人眼里,我只是他的队员或因为曾是他的队员而关心也被他关心着的一个人。我也没有问老师身体如何,不是因为我不关心,而是因为我已不担心。

我相信,没有健康,还是可以健康地活着。所以如果你给不了人健康,还是多少可以影响他,让他觉得健康地活着是很好的。

见到老师让我开心,看到他为了掩饰两鬓的霜发,染得不太自然的头发,听到他始终坚定的口气,我真的很开心。

走时,老师问我周末要不要过来吃饭。我说到归期,他便也不再提,就此别过,又是人生风雨。

"我会再来的。"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我想老师也不喜欢这种婆婆妈妈。

我打电话给阿雯,之后去了陵南高。

如果说在知道要去面对并即将面对田岗老师那一瞬是最紧张的,而从那间杂乱的小公寓走出来的一霎,信马由缰又将我整个人占据。

我需要这种孤独,灯引秋蚊,夜阑人静。并不思考自己的悲喜,而是想想除我之外的任一人或所有人或全世界;不以己悲,方是真自由。

不再坐在豪华轿车里,也不在阴郁的豪宅,真正的湘南的阳光洒在了我身上,淋透我的温暖像件舒适的衣。我绕过距离学校两个街区的露天小球场,福田曾说那是他的场子,我经过时两三个中学生在打球,我不禁想,如果这时经过的是福田,他们会不会被要求停下来向福田敬礼。

学校并没有什么变化,至少没有到要让越野那晚黯然至极地说"今时不同往日"的地步。校舍会变旧,然后又重新粉刷,但一切都还跟上学时大同小异,好像课本上勾股定理还是勾股定理、松尾芭蕉还是松尾芭蕉。

田岗老师也曾要求我们跑棒球场,那真是极度可怕的练习。相比较而言,警校为了保卫国民生命财产而安排的那些体能训练甚至都显得不够诚意了。我记得那时候棒球队的宣言横幅上写的是"一日未进甲子园,路遇阪神皆绕道"。

每次彦一在队尾累得快死未死之际,福田都会指那条幅给他看。

"你看,彦一,要是你在棒球队的话,你今生都回不了大阪了,连神户都不能去。"

大家便笑,老师便吼。

"笑什么?!今天跑不完你们连家也别想回!"

陵南棒球队的成绩并不理想,不知是否至今他们还在绕道,哪怕取道阪神两地之处都禁了足。

如今条幅早不见,连在训练的队员也不见一个。

我向体育馆走去,脚下的沙地有点硬。

体育馆跟图书馆对面而立。图书馆的楼高一些,顶层是阅览室,下面三层依旧是教室。高二一年便是在这栋楼的二层度过的,我基本上没有挣扎地选择读了文科,也没有同任何人商量。

出乎意料的是,我的数学老师为我遗憾了一下。整个高一一年他都觉得我是完不成任何作业的,然而有一次他布置了一份特别的作业,十道题目,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可以交。跟今日事今日毕比起来,我喜欢这种节奏,于是就耐心地慢慢写。可我周围的同学都在两三天的时候就把作业递上去了,随后,比较快慢形成了一种令人难堪的竞赛。而我还是慢吞吞地做我的,我知道自己没有应付数学那种聪明,也不觉拖到最后一刻有多丢脸。

这份作业给数学老师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龟速的我竟得到了满分。他后来说他埋伏了很多运算复杂的细节,容易出错的陷阱。他上课讲这番话时,我忍不住联想到了田岗老师跟他的诸多"剧本",为什么陵南的老师(还都是老头子)都这么阴险呢?

不过最终高一的期末考我的数学成绩并未达到优秀,但他叫住我说:仙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来做,你会拿满分吧?

我耸肩苦笑。此事倒是可以重来,可问题是我并不想花一个月的时间来答数学卷子。

在我读书的年代,男生该读理科依旧是不明言的普遍观点,如同社会分工。董事长秘书都是女的,商场圣诞老人都是男的,长得高就得去换灯泡。可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我想,如果我费很大的力气来做好一件事,却不是为了让自己高兴,而是为了符合舆论标准,我就太跟自己过意不去了。

所以,我读了文科,进了一个充满女生的班级。越野变得不好意思来找我。这种在我看来五十年前就该绝迹的害羞,竟然还困惑着跟我一样年纪的男孩子,令我有点吃惊,所以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因为喜欢我班上的某个女孩才羞怯的,但不久之后我就发现他只要见到异性就会脸红。

跟越野相反,处于另一极端的是福田。他从不来找我,不找任何人,在极为有限的会面中也未曾见过他害羞。但福田并不令我吃惊,即使他害羞的真正对象是一杯提拉米苏;福田的脸就像是一本奇闻异事故事集的封面,他经历过什么我都不奇怪。

小时候总觉得性格跟作风很要命,所以越野的羞涩会将他与青春隔开,福田那种嚣张跟孤僻也是如此,但长大之后才知道这些都不重要,越野结了婚,福田肯定还像他当年那样对自己的生活方式充满了自信。那些阻隔青春的笨拙,恰是青春的一部分。

电视剧里总有那些写着"我喜欢你"铺在操场上的横幅,还有伪装成纸飞机按照精准计算过的航线从窗口直达课桌的情书,这些浪漫的事从未在陵南发生过。但并不代表这里没有爱情。

情侣们很少在校园里一起走。我现在所经过的每一小段路,开学的时候都只能见到步履匆匆的学生们。你能从他们的步态看出谁身上背了奖学金,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出,一切的分野在放学后跨出校门的那一刻。孤独的人头上像顶了阴云那么明显。我不觉得自己有阴云笼罩,也许因为能看到我头顶的只有鱼住学长,也可能因为我总是走得太慢了,无论校内校外,都慢得很难被捉到。

慢的人比快的人更难抓。琴子学姐这样跟我说,而我当时却并不知道她在说我。

有一天我一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问我:"你是不是要从车站那里穿过去?"我点头,之后,她说:"我也是。"

我想如果此时是越野,他一定紧张得舌头打结,而如果是福田,他也许已经满不在乎地走掉。而那时那地是我自己,我想都没想便问:"要不要一起过去?"

后来再遇到琴子时,就都一起走了。在校内遇到,也都会打招呼,偶尔也在食堂一起用餐。然后,所有人就都以为我们是一对。那么漂亮的人一定是学校偶像,而我还只是学弟,我奇怪怎么没有人跳出来抗议,不过越野跟我说:"因为是你啊,仙道。"

出于虚荣我应该感到高兴,不过其实我并不是很爽。虽然想得不是很清楚,但我隐隐地觉得我受到了妨碍,很被动,可拒绝跟她有接触又太生硬了,于是我只能顺其自然。好在琴子也是个态度自然的人,从来没有刻意要跟我走得很近。

体育馆里有拍球的声音,看来篮球队的伙计们比棒球队要勤快,这样的苦练倒是配得上至高荣誉的奖赏。彦一现在是不是变成了一个田岗二世了呢?

撞击地板有节奏的拍球声变成了断续的嘭、嘭、嘭,球滚远了。不太对头,我拉开体育馆的门,是不太对头,太冷清了。至少应该有十个球同时在拍才对,一个太少了,一个。

"你不懂就别乱说了!"

高个子的男生吼了一声,一个耳光甩在了对面矮他一肩的女孩脸上。

球滚到了我脚边。

"喂,你是干什么的?"男孩看到了我,"谁让你进来的?学校可不是给闲杂人士参观的地方!"

我是个不杂的闲人,但我现在没有开玩笑的情绪。"我也没想到我会参观到这样一幕。"

"闲人就是因为管闲事才变成闲人的。"他盯住了我。

非常锐利的目光,如果在当年我会认为他是队上的王牌的。女孩也转过身看我,我很难相信她是那孩子的女友,她瘦得跟纸片似的,再加上那身复杂的打扮,她简直像从杂志插图上剪下来的。

女孩朝我走过来,捡起地板上的挎包。"不好意思。"她对我说,我欠身,她从门边溜走了。

真是扫兴。我又看了一眼那男孩,大概有190公分左右,一头膨胀着的乱发,轮廓很深,眼神狂野。很有魅力,但我不喜欢。

"喂,"他突然叫住正欲离开的我,"来一局怎么样?"

"你跟我吗?"我见他又拿了一个球,两手间耍弄着,似乎跃跃欲试。"不了。"

"别逃啊,大叔,"他语气不屑,"输赢又不会怎样。"

我指了指鞋子,说道:"有机会再说吧。"

"没关系啊,"他的口气令我有点生气,"地板不用你操心。"

"相田…监督,是这样教你们的吗?"

我走了。身后响起脚步声跟拍球声,他在我身后狠狠扣了一篮。

我想去图书馆重游的兴致烟消云散,我站在体育馆与图书馆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心中没来由地生气。仿佛回到我刚到少年课接手第一宗案子那时,那是一个现实版的高老头的故事,女儿为了一双鞋有时甚至是一双袜子恣情挥霍,而老爸如奴隶一般地工作赚钱。

"那个,请问,你,您…"

那个女孩并没有走,她站在大楼的阴影里往我这里望,像只受惊的猫。

"我是陵南的校友,我只想随便逛逛。"我说道,"我进来的时候没看到门房,所以…"

她慢慢走近,轻轻巧巧地。"门房被开掉了,新的还没找到。"她说道,"退休前一个月被炒掉,太烂了,是不是?"

太烂了?我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自我从回忆中醒过来,亲眼看到并感受到这里一切后,没有什么不烂的。

"是怎么回事?"

女孩抬眼看我,满脸漠然。她肯定跟我一样,我不知道什么太烂了,而她不知道到底是哪件事。

"算了—我去那边看看。"

"西侧只有校舍跟旧仓库,"她叫住我,"那边有鬼的哦。"

"的哦"两字被讲得很天真,我笑了。"至少我读书时还没有。"

我往西翼走,她抱着挎包跟在身后,唠唠叨叨。

"白天'它'也会叫的,那里没人敢走,放学之后更是。传说仓库里有人自杀的。大家都说该把校舍后的仓库拆了,在体育馆旁边建一个小的。学校到底有什么可看的,我恨不得快点毕业—"

"那为什么放了假还过来?"

"为什么?呵,因为我是篮球社的经理啊。"

我不得不停下来回头看她,如果旁边有块大磁铁的话,她身上那些叮铃啷当的东西连同她本人都会被吸走的。还有那张掉粉的脸,无神的很深的双眼皮,刺目的美甲亮片。她说自己是嗑&~药社的经理我倒更相信些。

"怎么了?"她微笑,显露出友善的样子。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克服偏见,那些什么人就该是什么样子的偏见,否则内心的平衡会被光怪陆离的世界所打破。但是很难,人会随着变老而顽固起来,我的老板经常说"偏见是年龄的产物",我终于有点相信了。

"你也曾经是篮球社的吧?"她依旧笑着。

我点头。"不过我们那会儿的经理是个男生。"

"为了防止跟社里的男孩子谈恋爱吗?"

"呵呵,当初没想过这一层,现在看来有点道理。"

"啊,太会讽刺人了,真讨厌。"她倒是很爽快,也不复方才那般受伤,揉了揉脸。

她拉开背包,拿出两罐饮料,那种装饰炫目的碳酸鸡尾酒。我示意她我不喝,她耸耸肩,给自己开了一罐。

"去图书馆看看吗?"她没头没脑地问,"图书馆在我高一的时候扩建了。其他就都没变化了,这学校起码有四五十年没有任何变化了。"

对我而言倒是变了很多,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连化石都在变。

"你现在几年级?"我问她。

"高三。"她笑道,向我伸手,"叫我美树就行了。下面让退休的篮球社经理带退役前队友逛一逛吧。"

我轻轻握了一下那只亮闪闪的手,说好。

所谓的"扩建",便是在顶楼下面一层增设了一间图书室。我还记得那里,那里曾是二年7组的教室。

"这样看来还真是没什么变化。"我失落地说道。

美树没有说话,她坐在我对面的窗台上,晃着腿,喝饮料。

我实在很难相信她是陵南篮球社的经理,我想象不出彦一吆喝她去填表格或者搬椅子,想象不出她挥舞手臂跟气喘吁吁的男孩们一起奋斗。她比较像那种体育课上坐在球场边或者树荫下对着流汗的同学冷嘲热讽的那帮人,眼睛只看得到帅哥和blingbling的东西。

"你看什么啊,大叔?"美树语气冷淡至极,"要上楼不?我估计楼上开了。"

楼上就是原先的老图书馆了。"不知道新开了图书室,原来图书馆里的书有没有挪动。"

美树走在我身前,落地无声,我寻思着日本少女界究竟何时流行起这种姿态的。"为什么这么说呢?该不会你在某本书里藏了时间胶囊吧。"她说着喷笑出来。

"又或者藏在窗帘后面偷窥暗恋的心上人?"

"还是你把什么重要的藏宝图放在永远不会被借走的一本书里?—哦,我一会儿会被杀掉吧…"



这个家伙,居然刹不住车了。

我们在图书馆门前停下,木牌子上的字没有变;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在值班。

"进去吗?"美树问。

"不了。"

当下站的位置,我只跟一个女生走到过。

琴子那时问我:"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我并不看书,只看杂志,看上面的图片,也读其间连载的类型小说。讲爱情的,讲外星人的,讲爱上外星人的…

高三那年我才决定读一点书,尽管最初两周都是缩在馆内最偏僻的一排睡觉。不过我还是读了几本不错的书。琴子没有给我什么实质的意见,她只说我应该挑从最厚的书当中挑选。于是我挑了《浮士德》跟哈代的两卷本的小说选。

那真是非常困顿的时光。浮士德的历程远远超越了我的理解力,而哈代的行文布满了艰深的词汇跟错综复杂的各种修饰语—这个人能从他的母语中找出不下三十个词来形容同一片荒原。

我疙疙瘩瘩地读这几本书,不知觉间倒成了习惯。有时坐在海边等鱼上钩时也会抽出来读两行,当然从未读进去,好似那些智商赛爱因斯坦的鱼,也从未上过我的当。

待我真正觉得我有点喜欢读书之后,我就直接选择考了一所著名大学的文学院,不过那会儿都高四了。最后见琴子时,她跟我说,仙道,你这人什么都做得成,因为你有能力,还有可怕的耐心,不过你太慢了。

她应该直接说,她没有耐心了。不过她的说法比我周围的很多人都更直截了当更真实,因为其他人总说懂得何时快何时慢是贮藏在我身体里的本能,是天分,但仔细想想,如果是"本能"就不可能有"懂得",因为"懂得"其实是一种判断。你思考,并且去判断了,它就不再是本能。这也不是了不得的天分,只是适于打球的一种品质。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在篮球场呼风唤雨之外,我能在没有漆线的天地也通行无阻。

美树陪我走下楼,她很正经地告诉我,新增图书室是因为本地的一位富豪去世,把藏书都捐给了陵南高。如果我想去老图书馆找什么东西,还是能找到的。我不懂她为何认定了我一定是要寻找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等死了以后才捐呢?"美树说道,"我觉得他生前也用不着那些书啊!还有钱也是,都是要等死了以后,其实他们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嘛。"

我笑了。"死后才捐,是因为想被人们记住。"

美树不再说话,我们并肩的距离渐渐缩短,我感觉她好像就要靠过来。什么东西压迫着我的心。"你读哈代吗?"在她的肩就要碰到我时,我问道。

"什么?"她吓了一跳。

"图书馆里有一套精装的哈代,是我高中时借的第一本书。"

"啊,我知道了,那种又厚又古老的书。"

"我借了两卷,读了三个月都没读完,一再续借。后来有一天,我发现那套书竟然有第三卷。"

"然后呢?"美树瞪大眼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好奇之光。

"奇妙的是前一天,促使我借这套书的人,跟我聊起了海豚,各种海豚,从七大洋到海洋公园,从猎食到哺乳到死亡,然后第二天我就在图书馆发现了哈代的第三卷,不仅如此,我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夹着几页纸。"

"纸?写了什么东西吗?"

"嗯,我看到了非常工整的女学生字体,是一个小说的开头。"我看看美树,"一个有关海豚的故事。"

女孩笑了,大笑起来。我们站在校门口,我感觉年轻女孩的笑召唤了风,美树的裙摆荡漾。"虽然是乱扯,不过大叔,刚才真的太有魅力了!"美树笑道,"认真看的话,大叔长得还是很帅的。"

"我准你叫我仙道。"我说道,"你有关帅的标准还真苛刻啊。"

"不不,按最严格的标准,你也乱帅的。"

看着美树,我一时间想起了什么,一个隐约的晦暗的念头,我却不想捕捉。她映在我眼中的样子好像在变,变回十二三年前我读书时的女孩模样,一个清爽的高中生。我也渴望,或者说情愿与一个轻松愉快又真诚的姑娘谈情,我会爱她,会爱人,我从未怀疑。

我走了。这番凭吊令明天的校庆显得不那么重要,甚至令明天都不那么重要了。

一个故事,有七只海豚,互不相识。

一只住在遥远的南太平洋,它陪伴渔船,因为爱上了一个海员。

一只每天游到僻静的码头,上岸,走起路来,住进自杀的鲸鱼的骨架。

一只发誓要环游世界,每次都错过湘南的海岸。

一只下潜到深深深处的海沟,碰到了一只打灯笼的丑怪的鱼。

一只停在珊瑚礁的森林不动,错以为自己是这片神秘丛林的守卫。

还有一只认识世界上所有的海豚,但仍旧在找那个不知道在做什么的第七只海豚。



每只海豚都有一个故事。

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不知道这是我自己的文字还是我做的一个梦。

七个故事,我始终没有凑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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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1 15:02:53 | 显示全部楼层

Chapter 5: 赫菲斯托斯 (我无惧幽火燃)


世界上比黑暗更糟糕的是光明。

我这样说时,仙道似乎被什么击中"啊?"了一声,我咽下最后一口咖啡,也没问他怎么了。"我昨晚做了一堆梦,"我只顾着自己,接着说,"醒来时这句话就一直在我耳边…"我迟疑了下。"也不能说在耳边,我没有听到谁在跟我说这句话,而是我自己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句子,不停地,跟上了发条似的。"我继续说,也不懂为何我要说得这么清楚,其实我觉得很虚弱,手抖,可情绪不再像昨晚那么激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昨天确实很激动,不过现在都好了,如台风挂过的海边草屋,零落、惨淡。

仙道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丝毫笑意。我猜我惹他生厌的企图成功了。难道我不是从第一天起就以此为目标么?我并不想给他留什么好印象,也没有这个能力;我混乱,是个酒疯子,既不温柔周到,也不风趣可爱。我问仙道,我昨晚是不是闹得他很难堪。

"没有,绝对没有。"他摇头否认,听上去不像是安慰。"昨晚我做饭时,你不是在收拾屋子里的杂物吗?我还叫你别喝太多酒,留点肚子尝尝我的手艺。"他极有耐心地帮我恢复着记忆。"起初我以为你喝醉了,但后来我觉得你可能是病了。所以我拿了点我带的退烧药给你吃。"

"是这样么?"我费力地回忆,只忆起恶心的感觉,我大概是真喝多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觉得我病了呢?"

仙道没有马上回答,他终于笑了一下。"因为…你说了胡话。"

这种感觉很像是公布成绩单时发现自己排在最后一名还被红笔圈了出来,又或者情书被贴在校门口的公告栏。我想这会儿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我极度紧张—不,对不起,是闻得出紧张的味道。"真的吗?我说了什么?"

仙道倒是非常沉得住气,他保持住适才的表情,温吞有礼地说道:"你说—哎,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几乎是一瞬间就耸直了身子,口气也充满了不友善的威胁,我忘记了坐在我对面的是警察。"仙道,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不过你应该可以感觉到我这人脾气不是很好。"

他迎着我的怒目僵滞了几秒,然后"嗤嗤"地笑,接着索性大笑。"夫人,我觉得现在不是讨论脾气的时候,现在关键的是你真的认为说胡话是生病发烧的迹象吗?"

我怔了怔,怒气不减。"我倒是觉得现在不是讨论医学常识的时候,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我说了胡话,你为什么要拿我开玩笑,而如果我没有说胡话,你又为什么要骗我?"

"真是厉害。"仙道咬唇忍住笑,举手投降。

这一下我却不知该说什么了。冷漠、混乱,这是我之前不费力就做到的事,我觉得我快完了,我跟越野也快完了,但我不想跟仙道处于或有可能处于类似于"调情"的状态。我没有分析过自己这一点有什么更深层的心理原因,我只是肯定这与我对我自身的道德要求无关,跟专栏作家喜欢使用的"情感洁癖"等词汇也无关。

"对不起,我是有点过分了,不过说胡话什么的…"

"用不着道歉啊,其实我没打算开这个玩笑,只是刚才你说醒来时一直想着'比黑暗更糟糕的是光明',我就顺口这么说了。我以为会帮你记起梦里的情节呢。"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谢上苍,宾主之仪恢复正常。"大多数人不都是知道自己做过梦,但是想不起来么?我看我可能是回忆不起来了。但是,你还是没回答我啊,仙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病了不是醉了呢?"

"怎么,你还真忘了?"仙道反问,"昨天我回来时你正在喝酒,但没喝很多。后来我们修好灯,我准备晚饭,你收拾客厅,你又倒了一大杯,不过只有一点点酒,其余兑的都是苏打水。"

这样看来,后来恶心头晕,甚至昏睡过去,就合情合理了。刚才那通脾气真是毫无必要,不仅恩将仇报,而且无疑说明我是个怕透露内心秘密的人,并且心里装着许多不该说的话。以仙道的智慧不难发现这一点,况且照他刚才的表现看,他想必是深知这一点,还想开我玩笑。不然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据实相告,而要兜这些圈子呢?所以我并未感谢他及时得当地给予了我帮助,而是冷冰冰地向他表示"应该直接告诉我"。

可是仙道并没有示弱,也没有道歉,他好像觉得那种礼貌压根不重要。他很平静地说:"我并不后悔把昨晚的事这样'曲折'地告诉你。"

"是么?"

"因为,你的反应很好玩。"

他说完便望着我,此情此状,任何眼神的短兵相接对我而言都极富攻击性。我很后悔自己的寡智失言,我为什么要给一个世故善辩的男人嘴里送话呢?不管话锋如何犀利,最后男人的脸皮总是比女人厚一点,你把对方逼到动用厚脸皮的地步,你必败,而且那谈话就不可能不转化为调情了,先前无论辩论什么严肃的课题也都将毫无意义。我当然并不是自作多情以为仙道乐于跟我斗嘴,而是不管是斗嘴或者争吵,更别说令人印象深刻的对话,都是我竭力避免发生的事,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跟他有过多的接触。

然而仙道的想法好像不是这样。他今天的谈兴似乎格外高。我还没有为前面的事纠结完,他就开始了新一轮攻击。

"夫人,如果我的观察没错的话,昨天你看到那半打可乐之后,心情就变得很不好了。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呢?"

我必须要说,仙道这会儿可真是百分之百的友善诚恳,一派推心置腹的气象。然而越是如此,玩世不恭就越能刺痛他,换句话说我施展厚脸皮的机会也就越好了。真是悲哀。人与人之间真是悲哀至极。

"这是一个新的诡计吧?"我用玩笑的口吻不屑说道,"等着我傻呵呵地抱怨完可乐的事,你听完了八卦满足了好奇心,就会说其实真正的情绪转折点是厨房灯罩的螺丝松了,或者水池里冒出了蟑螂…如果我说不关可乐的事,是因为昨天早晨在海边吹风着了凉,你就又有新话题了,是吧?"

说"是吧"的时候我好像在听另外一个人说话,在我有生之年,发出这么刺耳的声音还是头一遭。仙道这一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微微耸了下肩膀。"没想到,我是这么不值得被信任的人。"他起身时低声说。语气很淡,没有埋怨。"我还是上楼收拾一下吧,明天就要走了。"仙道撂下这句话,上了楼。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脚冰凉。

"哦,对了。"他在楼梯上回过身,"昨晚你睡下之后,有两通电话。"

"呃,是。我看到越野给我的留言了—他今晚会自己驾车去学校。"

"那好。另外一通是观月先生打来的。"

我已经顾不得为这通电话的起因吃惊,机械问道:"我父亲?"

仙道点头。"他说他改时间再打给你。"

"我会打回去的。"

我是对着空气说这句话的,仙道已经回了房间,我听到了关门的声音。酸楚从寒意中渗出,在仲夏接近中午的时刻。

我到院子里走了一圈,我家的院子真是荒凉得可怕。我记不起绣球花上一次开是哪一春,现在只剩枯枝,守在正门的樱树真矮,一点都不精神,所以之前邮递员的严肃表情并非是空洞无物的,他在嘲笑我们家!真讨厌,只有廉价的牵牛花没命地疯长,招蜂引蝶,这是一个讨厌的院子。

我像个暴躁的孩子揪下两朵淡紫色的小喇叭,转头又回了屋子。只有右肩膀很烫,没有被晒透的感觉。我不再想哭了,于是决定现在就打电话。给父亲打电话跟给越野打电话有一个相同的讨厌之处,就是他们永远都在工作,你只能打到他们工作的地方去,然后忍受女助理柔声细语的折磨。

电话通了,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他邀我吃午饭。我估计他又憋了一肚子的话要教训,所以我说我要等越野有空才能脱身去,也就是说父亲大人要等到下一次陵南高中拿到IH冠军的时候,只有那时越野才会抽出一个晚上说点真心话、喝杯惬意酒。

"…阿雯,你实在是太不成熟了。"

喂喂喂,无法见面,你就在这里开训了吗?

"现在家里又是一塌糊涂吧?你总是这样,一点都不体谅人夫的辛苦…"

我的接收信号已经中断了。第一,我其实心情低落又难过,而且大概有那么一百二十个月都没人安慰过我,也就是说有十年了。第二,越野战战兢兢地向父亲请求了两次,他才应允我们的婚事,而最近我发现那个家伙已经成了父亲的宠儿了!在越野的优秀的衬托下,我不值一提。

"你不要以为不出声我就不了解你的幼稚想法,你已经十几年没有做过一件正经事了。我实在不知道你到底受了什么不良影响才会变成今天这样,但是你要记住,是你自己选择结婚的,你就要做一个好妻子。"

你听说过有谁会为了吃一顿饭,这么严重地骂别人吗?传统父母实在非常可怕。

"爸爸,我现在家里有客人,所以…我晚上再打给你吧。"

他终于停住了,我觉得下一阵枪林弹雨开始在即。但是他没有再骂,不是愤怒,而是有点悲伤地说:"当初我不同意你结婚,你知道为什么吗?你们都以为我看不起越野君?根本不是,我是觉得惭愧,因为我要把这么糟糕的一个女儿抛给别人!"

已经不再想思考什么了,被挂断之后有股电流声钻进耳朵里,大概是有破坏性的外星电波。我也不知道自己空白了多久,眼泪没有经过什么情感酝酿就掉了下来。我在门厅拿了大串的房间钥匙,上了二楼,我要打开母亲的卧室,在夕阳涨潮的尽头。到底是向左还是向右转呢,这把锁好像跟其他房间里的都不一样。试了好几把,钥匙都不对,到底是谁把钥匙藏起来了?我拉住把手猛力摇晃,如果连墙一起倒掉才好。

"这样是没用的。"

我回头,是仙道,从走廊另一端的尽头走来,是啊,是仙道,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他有点惊讶,被我吓到了吧,不,我身上已经没什么会吓到他了。他从我手里拿过钥匙,弯腰去看门锁。

"我想,这里的钥匙都没用。"他说道。

"我就知道!他们把钥匙藏起来了,就是这样。"我急匆匆地要下楼,被仙道按住了肩膀。

"锁眼被胶水灌住了,应该是故意要封起来,你不知道这事吗,夫人?"

"我…"我无助地看着那扇门,感到害怕。

"…那个,你不介意用我的吧?"仙道没头没脑地问道。

"用什么?"

"这个,手帕。"仙道递过一块深蓝的布,"你满脸是泪,吓了我一跳。"

我接过手帕,但还是用手擦干了脸。

"你喜欢我家吗,仙道?"

我摸着走廊墙壁上那条水彩的波浪线,缓缓地朝前走,向背离母亲卧室的一端。

仙道站在原地。"喜欢不喜欢,这都是你的家。"

我笑了一下。"对不起,"我靠墙坐在地上,"我待你的态度一直都太差了。但是,你值得信任,即使越野没有邀请你来家里住,我仍然觉得你非常值得信任。"

"为什么?"仙道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因为你是大英雄,陵南的大英雄。"

我俩默坐,像一块岩石上平行趴着的两只蜥蜴,眼睛都不眨地等着夕阳,一千年都没有动,一只很有耐心,另一只则在想旁边那只什么时候会动。天空中有猎食的鹰。不过我还是先动了,即使只有一个竞争对手,我仍旧是最没用的那一个。我抬手抓了抓额前的头发。

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糟糕呢?我本来应该问自己、问神明这个问题,并且为此而懊恼,但此时我却一点都不遗憾了。我本来就没想把事情处理好,处处回避,伤害别人,假装颓废,同时又希望其他人不要发现我的秘密,然后认为我很消极。可是我又毫不在意他们是怎么看我的,也许有点在意,因为是仙道。仙道…

"你待我的态度并不是差,"我听仙道这样说道,"而是,奇怪。"

我被这句评价击中了笑点,于是在泪意的余潮中颤颤地笑出了声,并且挣扎着把这个评价补全。"总是很自责,既不想热情周到,又会为不那么热情周到感到自责。既想真诚地面对自己,又不得不违心地对待别人。因为真诚进行到某一个地步时就崩溃了,违心也是,没有人能彻头彻尾地真诚,也没有人能彻头彻尾的虚伪。"

这番突兀的自白所包含的真实几乎超过我这一生中所说的话,甚至是小时候那些"我饿了""我渴了""我讨厌你"的大实话。仙道抱住曲起的左腿,笑了,很温和。"这样说来,我就不能怪你了。"

"为什么不呢?"

"无法彻头彻尾地真诚或虚伪,难道不是人人都如此么?又怎么能责怪一个承认这一点的人呢?"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怪。"

"怎么说?"

"因为这样,对方会请你吃午饭。"我笑了,舒心地。

"那我勉强怪一下吧。"

今天很热。取车的时候,我忍不住抬头望了一下曾经的观月宅,八月骄阳下,这栋大屋被分割成截然的晴与阴。原先我母亲在向阳的一面种了许多爬山虎啊、金银花啊这类藤蔓,它们生长迅速一下子就攀满了整面墙。母亲说,这样夏天会很凉快。所以我经常觉得屋子里阴阴的。

"我就要升入高中那个冬天,母亲去世了,我那时发现她其实并不爱我父亲。"

我这样跟仙道说开了。

其实他们两人对我都很好,是说在他们有空的时候,所以相爱不相爱好像也不是很重要。我从补习班下课,回到家,院外有警车,我跑上二楼,在楼梯口就听到了吉永先生的声音,吉永是家庭医生,半年来家里一次。我一步一步走,像电影那样,仿佛脚步是有音效的。在门口,有两三个西服革履的男人,也包括家庭医生吉永,他们都站在那儿,中间是我父亲,坐在床上。我母亲躺在那儿,床垫凹处,死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仙道点头。"她—观月夫人,她自杀了。"

是啊。我的声音有点抖。我跟我父亲大发脾气,我指责他不关心妻子,最后把他惹恼了,他跟我说"是你的母亲拒绝我,她从来就没有爱过我"。我忘记他有没有扇我耳光了,不是家庭暴力,而是我太疯了我想,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记得了。但是我发现自己接受不了。我一直跟母亲在一起,父亲很忙,后来我知道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母亲是受害者,她是受害者啊我的天!可最后她怎么变成了一个自作自受的人了呢?

现在看来我的想法很幼稚,但当时我一点都不觉得,而且我在国中的时候有个朋友,叫悦子,她支持我还给我出谋划策。悦子是个很勇敢的女孩子,她有三个哥哥,所以她一直跟我说她想出人头地可不容易。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分开了,悦子高二时失恋了,她爱了那人两年。从那以后她总说人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骗骗自己就过去了。我就问她要怎么骗,她说我该写个故事,按照自己的心意,这样我母亲就永远都是我想象得那样,不朽了。我觉得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有这么深刻—既深刻又幼稚的认识很了不起,不过我母亲死了,而且我不希望人们认出这个故事的原貌,我就把母亲写成得了重病而死。你知道吗?故事越写越真,我每次都泪流不止,有点恶心,而且哪个少女从事感伤文学创作的时候不是"泪流不止"呢?但是我却当真了,我觉得自己塑造的那个不朽的世界才有意义,你看,我父亲不愿在记起母亲了,也不需要了,他又结了婚,现在很幸福,而我也不愿记起所谓现实的情况了,不被记住就等于没没存在,而我写下来了就总有可能被人看到,就有人当真,不是吗?但也正是这样,母亲被我们俩都背叛了…

说到这里我的语速才慢下来,仙道听得很专注,我喝掉了两三杯茶。寿司师傅有些不悦,午餐的时候回转寿司总是满座,而我们这一对讨厌鬼却只顾着聊天。我承受不住他谴责的目光,端了一个黑金色的盘子下来。我小心翼翼地问仙道:"你要吃吗?"他在走神,神色渺然,我觉得自己也是,现实跟世故都离我们飘然而去,我觉得自己十三岁,他十四岁,正是两小无猜。仙道"唔"了一声,下意识地拿筷子夹起一块寿司放进嘴里,我想就算是涂满芥末的辣椒他也会放进嘴里吧。他根本在想别的事。最后,仙道问我:"那么,故事后来怎么样了呢?""我写得很慢,每个月才写一两页,一直写到大学都没写完,"我叹了口气,"后来,就扔了,跟许多书一起。"

仙道没说什么,也没有微笑或是其他表情。我有点失望,我希望他说点什么。可同时我又感到满意,因为仙道现在如此真实可触,困惑跟感动是不可能有暧昧的余地的,他此刻正是困惑和感动的。他有美好的感情,一切的基础都在于此。他是值得信任的,可能很多人都知道这一点,特别是他篮球队的队友,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值得信任,人们觉得美好的感情太肉麻,不够酷。

"你想现在就去学校吗?"

"呃,不,还太早。"

"那倒是。但是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随便走走吧。"

我想了一下,这条街,走过去,是"丫"字型的叉,又是两条街,但是有个地方却称自己为第四条街。我当年找了好久才找到。"去'第四条街'吧。"我提议道。

"哦?那是什么地方?"

"是一家工艺品店。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卖古董的?"

"不,卖废品的,经过加工又制成了漂亮的工艺品。"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高中的时候去定制过一份礼物。"

"可以问问是送谁吗?"

今天的气氛精密到了只要一说谎话,一个字都会被发觉,然后魔法消失,又回到了冷漠无趣应酬状态。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勇敢地说:"当然是送给心上人,高中女生费那么大力气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呢?"

仙道浅笑。"是…越野么?"

我摇头,"我其实是大学毕业后才认识越野的,跟旧同学聚会的时候,我们念的大学也不同。可是缘分就是这样,高中在同一所学校但不认识,大学在同一个城市不认识,可明明是被不相熟的同学拉去吃饭,然后就认识了。"

"那么,再然后呢?"仙道接着问,有种滑稽的隐忍的八卦气息。

"那时在做一份不喜欢的工作,每天烦闷得想哭,跟现在一样,消极,又瞧不起自己的消极。越野就天天鼓励我啊,要我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啊,然后…然后有一天两人都喝了很多酒…然后就结婚了。"

仙道大笑,我也笑了。我跟越野可真是又傻又老实,我们是黑帮片里很容易被杀死的那类人。

站在街口。仙道问我向哪里转,问得很有道理,一如我当年,丫字路,只有三条街,哪里是第四条街呢?然而如果你从对面来,这边的一个岔路恰是另一端丫字路的主干,两段丫字路共用的那段路,就是所谓的"第四条街"。

"往右。"

我跟仙道继续走,偶尔有热乎乎的风吹来。我留意着路旁的店面,心里又坦荡又紧张。坦荡是崩溃之后的平静,戳破内心的谎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战胜心理的阴暗也不是仅靠意志力就能达成的,需要时机,而时机可能只是个运气问题。所以我从不歧视或排斥心理阴暗的人,我只是觉得他们运气不佳。像父亲那样扯掉所有的藤蔓,然后付之一炬,是否能解决掉阴霾跟悲伤呢?我想我不用再打开那扇门了,很多时候你不是必须用蛮力去直面,人的心有太多曲折。正因为这种种曲折,你不该认为横冲直撞跟顽强可以带你过关,但同时你也不可能完全地坦荡,没有一次性的解决,你总还是会隐瞒一些事。所以我紧张。

要是仙道再问起那些可乐怎么办?他观察的没错,我这两天休息得不好,经常空腹饮酒,又在清晨的海边吹了风、淋了雨,但这些因素的确是在那半打可乐给我的精神打击之后爆发的。我一直都没有变,一直都矛盾。爱,又鄙视自己的爱,浪费生命,鄙视自己浪费生命,寻找意义,鄙视自己寻找意义。所以不管是追求爱,还是追求"有意义的人生",我一直都没有任何进步。可乐一直握在我手里,纸一直是空白无字的,越野一直在忍受我的折磨。

但其实我也做过努力,我在等着预选赛的夺魁,三年,他们失败了。我想这是天意,我不必再等了,我可以直接去接受告白的拒绝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悦子听到过,她又很快恢复了。我的人生创伤比悦子要多多了,我怎么不能承受呢?但是命运待我要残酷多了。

我们找到了那家店,推门时碰响了挂在里面的铃铛。店主正在工作的小桌前给一个易拉铝罐喷漆。是他吗?我回忆不起,他应该也不记得我了。能维持到现在真不容易,这样一家孤独荒凉的小店!店主把保护镜推上额头,对我俩打量了一番。"请随便看看。"他很安然地说道,说着又继续忙活起来。"不用担心把东西弄坏,照原价赔十倍就可以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仙道轻笑,欣赏起店内的手工。而我的紧张加剧了,我认出了窗台上那排浮世绘风格的武士跟艺妓的群塑,当年正是这个用五彩蜡烛做的雕塑吸引了我。当年的情景在一点点复原,就像蜡烛一滴滴淌泪似的。我被蜡雕利用自然熔化铸成的线条所感动,那会儿店里有一个店员姑娘,她跟我说有一个部分是熔化后又接上去的,因为原来的蜡没有那么大。它没有被卖掉,我想换了是我也不会忍心把这种作品售于他人。

"你希望在可乐上喷什么图案呢?"

我回答这个问题时很慌忙,像个出城的逃犯,面对守卫士兵的审查。

而仙道此时却跟老板聊起天来,他尽拣了几样怎么也不会打破的纸制品拿在手里,随意地问起老板,是不是定制什么作品都可以,买主是自己出点子让老板来做,还是老板自由发挥,一年能接几单生意,如此等等。直到店家感到厌烦地说"我正在工作呢"。

仙道朝我做了个鬼脸,低声说:"真不好沟通。"

我苦笑。"烦人的人通常都不自知。"

"你也站到他那一边去了。"仙道仿佛很遗憾。"对了,你订的礼物,后来命运如何呢?"

"这问题连越野也没问过。"我没有回答。

"我想是越野没有看到过那些可乐。"

"哪些可乐?"他的精明让我感到一点恐怖。

仙道回头,让我看店主。"那些。哦不,也可能是七喜吧,他把那些罐子都弄得面目全非了。可是很好看,如果再用塑封装好,就跟刚从超市买的新饮料一样,可是打开之后,发现是这么漂亮的罐子,该有多么开心啊。"

被这样旁敲侧击并不好受,我不知道一个警察对什么事的真相引发兴趣的时候会不会都变得如此敏锐,又或者这仅仅是这个叫仙道彰的男人的某种特长。"犹豫了非常久,最后决定送给他了。可是,就在要拿去送给他的时候,看到他跟女朋友在一起。那种时刻当然会心灰意冷啦,所以就算了。"

仙道没有说话。探入店内的阳光突然褪去,有浓云遮住了太阳,海边的天气总是这样,不知什么风就吹来一片云。我们三人身上都蒙上了阴凉的影子。我听他叹了口气,"好可惜啊。"他说道。我想是出于客气吧。

临走时老板叫住仙道,说他弄坏了一样东西。

仙道看起来非常吃惊。"不会吧?"他反复地说道。"怎么不会?这个报纸折的平安符,被你拿了之后褪色了!"对方信誓旦旦,真是个声色俱厉的无赖。而且竟敢要挟警察。

"褪色?"仙道说道,"没有别的理由吗?"

我拿起那个平安符仔细看着,叠的真是无话可说,一个人要有怎样的慧眼跟手艺才能把需要的字折进来,而不需要的字藏起来呢?不过慧眼跟手艺显然是跟人品是不等价的。"加个封套吧,我买下了。"我拉开挎包,找钱袋。

"要买也不买这个,"仙道假意皱起眉头,"我倒是很想要那个。"他指着老板在绘制的易拉罐。

"这个平安符你得买,这个易拉罐你倒是也可以订。"老板不由分说。

"真是个奸商啊。"仙道说道,"怎么个订法?"

"我刚把底色遮住,图案跟字都没想好,你要是要的话,可以告诉我你想写什么在上面。"老板递过纸笔给仙道,稍微有了一点做生意的诚意。

"画点恐怖的东西在上面吧,传说中的怪物什么的,字嘛,那个,"仙道把笔递给我,"我不会写,你帮我写吧,我要'魍魉'这两个字。"

他是在恶作剧,为难店家,不过我依旧配合着,俯身写字。仙道认真地看着我一笔一划地把字写完,又十分严肃地望着店家:"要正楷体,毒蛇攀住竹子,从底部往上,到了上面呢,要变成长翅膀的毒兽,翅膀上要写满正楷体的'魍魉'字样,这样才有魔幻主义的色彩。你一定要办到,多少钱都行。拜托了。"

店家看着纸面上的字,目瞪口呆。半晌,他终于开口:"滚出去。"

仙道无辜地退向门口,我笑着把平安符的钱搁在柜台上,也跟着出了门。

门外,仙道叉着腰,阳光被云滤过变得有些古怪,打在人身上有种奇异的金属效果。我觉得他现在很像是古希腊的半神勇士,只是有些顽皮不正经。"真是可惜。"仙道又说了一句可惜。

"怎么,你很想要那个罐子么?"

"不,我很想知道你当年订了什么礼物。"

"而我又绝对不可能告诉你…"

"所以我本来想我不如直接问那个老板…"

"你可以'键入'我的名字,然后按'回车',看看在他脑袋里能搜到什么。"

仙道并不理会我的嘲讽,他胜券在握。"他刚才说一个月也就接两三单生意,我估计其余时间他应该就靠'毁一赔十'过日子,十年下来至多400单生意,一个账簿都记不完呢。"

"你确定他都保存着吗?"

"开这种复古店铺的人一定会留着,而且还会把客户的要求记得非常仔细,制作的时候不断比照,也可避免日后创意重复。"

"不过他刚才赶你出来了,你是不可能查问其他事了。"

"所以,才可惜呢。"仙道爽朗一笑,看着我。

我没有安心,也没有更不安。我承认这个家伙心思细密,有些可怕,但他对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热情跟活跃,不但没有让我觉得受到冒犯,反而让我很快乐。不是因为渴望被关注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虽然我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虚荣心的存在,但我更明确地感受到的是活力,尊重一个秘密是死气沉沉的,而挑战则使这个秘密获得了生机跟存在的真正意义。我老是垂头丧气地否定自己,否定我的所思所为,挣扎,却从来没能跳出那个挣扎的窠臼看到挣扎并不是唯一的求生方式,我看来是我的病态,也许从路那一端看来就是一种超越生活跟悲哀的努力。人走在无数的岔路上,人都活在第四街,可他们自己看不到,对面来的人也看不到,你要都走过这些路才明白,岔路与岔路的重逢,是一条新的路。

"在想什么?"仙道第一次这样问。我猜他之前也想这样问,但生怕不礼貌,冒犯了我。

"喝点可乐吧,"我笑着说道,塞了几枚硬币到路边的自动贩售机,"天太热了。"

之后回想,我觉得故事就完结在这里也很美好。但剧中人总是不自知的,他们老觉得有更好的事在后面等着。何况人生的舞台谁来喊停呢?只有继续走啊走。直到遇到那只为他解说命运的海豚。

聚会在西侧教学楼的楼顶举行。其实真正的校园祭在秋季开学的第三周,那是在校生的节日,如同一整个春天、一整个暑假、一整晚狂欢,而老校友们此时的重聚就像是西方的晚霞,有着瞬息万变却在每一瞬每一息都无可保留的美丽。这跟樱花的美丽在坠落中有相通之处,既不是盛放时,也不是散落在地面上,而是飘飘渺渺下坠的那个短暂时刻。

当你登上校舍天台,那个曾经只有不良少年"解决各种问题"或年轻情侣"解决各种问题"的特别地点,第一抹霞光照在你熟悉的人亲切的笑脸上。然后你也笑了,并且确定他们看到的你,也是沐浴在晚霞中,一样的美丽。

仅仅就在这一刻,之后魔力就消失了。彦一和鱼住学长都在婆婆妈妈地谈食物,没完没了,因为自助餐是他们准备的。俩人为此争吵了无数次。才看到我,彦一就很热情地舀了一杯深红色的饮料给我,我摇头说开车来的,不能喝酒。他就郑重其事地说,这可是篮球部同人的再聚首,怎么能喝酒呢?我接过杯子,有点同情他,因为八成越野一会儿会跟我犯同样的错误。

天色稍暗时,有个人骑着自行车悠哉悠哉地拐进校门。车上还载着一个穿西服的家伙,我们在栏杆后面俯视这个荒谬的组合。我看出穿西服的是越野,他应该把车停在了别的地方。然后遇到了福田,后者坚持要载他。

福田出现之后,就一直打听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一年前的电梯主妇杀手事件你参与了吗?两年前的日比谷公园少女失踪事件后来的进展怎么样?三年前的动物园野兽袭击案呢?我开始同情仙道,继而又同情福田,我觉得他看报纸的压力很大,因为满眼都是这些凄惨的事情。

越野一直乐呵呵地听着这些对话,他现在的样子有些像我们相识时他的样子。人群中他很羞涩,有点局促,很怕被抓住提问脑筋急转弯似的。但是别人看不到他的时候,他就很努力,我有时为他难过,因为他曾跟我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才能,就是比较努力而已",他为什么要认定自己没有才能呢?我心头涌动起一股热潮,跟后来进场的两三位同届的女校友聊起天。她们是陵南高中的忠实球迷,看到报纸还给彦一打过祝贺的电话。

我端着盛果汁的杯子,跟在她们身后,远离了那个男人的小圈子。仙道也好,越野也好,甚至是那个依然小小的彦一,我不再觉得他们之中的谁特别耀眼醒目了。当年连带爱上的,或者根本就是爱上了这种陌生的男性的氛围吧,看到这些男孩在一起,我就怦然心动。但我又无法像其他女孩那么坦白,我们都一样傻傻的很稚嫩,对爱懵懂,充满女性的虚荣,不同则在于,她们如果被那些帅气的男孩子稍微注意了一下,虚荣就会得到满足。而我这种女孩则恰恰相反,如果这些男孩不敢注意我,觉得我拒人千里,他们眼中的我永远冷静从容,不是用胸在思考,我的虚荣就得到了满足。其实这就是在闹别扭,跟某双看不见的眼睛宣战,你看我跟她们不一样,我多么值得你真心来爱,可你呢?你在哪里呢?

年轻的女孩子真是有各种别扭可闹。我要是有个儿子的话,我一定得好好教教他女孩的心思。我有个儿子?我瞥了远处的越野一眼,有一点酸涩,我怎么会想到孩子上面去呢?越野在爱别人,我有八成的肯定了,我为什么不去问问呢?这是另外一种女人的别扭,我问代表我在意。我不想在意。

"你有孩子了吗?"

我过了一会儿才觉悟女伴是在问我。"没有,你呢?"

"已经2岁啦。"她乐天地说道,用手按住了胃部,"直到今天才减回三年前的体重。"

我笑了笑,赞美她很漂亮。

"我觉得啊,那个才是漂亮呢。"

她说的是那个正在跟彦一寒暄的中年美妇。后来野岛女士也过来跟我聊天了,她是理事长秘书。我觉得她是一千朵花压在了一棵挺拔的树上,有逼人的沉甸甸的风韵。这大概就是叫男人们丢魂失魄的熟妇风度。

野岛女士说话彬彬有礼,说我们都是学校的骄傲,又深念旧情,非常可爱,希望我们度过一个愉快的晚上。她也非常可爱。明知很不得体,但我真的很想这么说。我们靠近栏杆,校舍的另一侧下面是旧仓库,我低头往下看,下面竟然站着一排穿着短裤体恤衫的男孩子,是彦一的学生。他们在向上面招手。有人回头招呼了彦一他们,大家都在渐渐聚集在栏杆的这一边。这时一个穿着校服短裙和大象袜的女孩蹦将出来,像根针一样扎在眼睛里,她用力地挥着手,笑着大叫:"欧巴桑,看这里!"

我第一时间想觉得她在叫我,十几岁的差距已经要被叫"欧巴桑"了么?旁边那位已为人母的女伴则说出了自己的不快,"真是的,现在的小女孩,太嚣张了。"我笑了笑,释然。也对,楼上恐怕有七八个欧巴桑吧,可能要除去那位美妇。

此时天空已几乎变成了深蓝。女孩转过身对着男孩们说道:"可以开始了!"

话音才落,第一颗拖着细尾巴的火之星从容地钻入了远方的夜空,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也跟随其后,形成了一束一束的火之花。烟花开始盛放。楼上的大人们看得欣喜不已,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我被夜色迷醉,无须酒,每升起一粒烟花都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呼啸,我的心跟着"咻咻"的吟啸忽起忽落。

"喂,彦一,这是你安排的吗?"

彦一明显被这惊喜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他这监督丝毫不想维护什么硬汉形象,满眼溢泪。

"好漂亮啊,野岛小姐。"我觉得自己身处梦境中,看了一眼夜空,又不禁对照身旁这张美艳的脸。

然而那张脸却不不像我想得那样舒展快乐,而是布满了阴云。"这些孩子…有点危险吧…"

"怎么会呢?"我抬头看着火光飞去的方向,"他们都是大人了吧,难道还会烧到自己吗?"

"可是—可是—"野岛的声音由犹疑变成了惊叫,"我的天!"她双手抓住了面前的栏杆。我低头看去,仓库的一角竟然着起火来,而正在兴头上的孩子们居然没有发觉。

"放—啊放—火!火啊!"美妇人把住栏杆大声嘶吼,楼下的人怔住了。

有几个孩子试图去扑,但火舌不肯松口,甚至延伸进了仓库里,窗口冲出了浓烟。

"怎么会这样?"

我叫喊着回头,福田已经跑下了楼,仙道在打手机呼救,更多人跟我一样六神无主做不出任何反应,突然我的手被握住了。

是越野。"别害怕。"他坚定地握住我的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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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 20:09:56 | 显示全部楼层

Chapter 6: 灯火阑珊已无人 (我只恨心已淡)


曾有无数花瓣飘降于这栋楼顶,最终都遇上了我的嘴唇。

这种诗意的坠落、飘渺的死亡状态,就是国人满溢忧愁的审美,对樱花,对落雪,对少女,都是如此。我平生第三次站在陵南高西侧校舍楼顶上,在我俯瞰那片烧焦的硬土地,一角裸露在外面的不知年岁的旧仓库时,所思所想竟都是这些。如果身旁的福田知道我的真实思触,会不会一把将我推下去呢?

果然他问了。"有什么想法,仙道?"

与年轻人有关,与爱情有关。

我还是坚持我最初的想法。福田不置可否,我曾说过他的脸是恐怖故事集封面,有很多暗示蕴藏其中,但万年不变,你很难窥探他此时此地的情感动向。可我知道,他既愤怒又悲伤,同我一样。此外一点,我们都觉得,彦一,太可怜了。

谁也没有想到火的背后有更大的罪恶。

有两三个孩子甚至在调笑这是一场"及时火",拆除旧屋工作总算有了不得不实施的理由。野岛女士花容失色,她第一时间冲向了那个高大狂野的男孩,这个前日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孩子,是她的独子。确认了儿子的安全她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严厉地叱责那些幸灾乐祸的轻浮议论。美树牢牢地拉住男孩的一只手臂,她靠着他的身体,埋头啜泣。无人能听得懂她的呓语,可能除了我。

因为我在楼上望着旧仓库时浮想联翩。那地方其实很适合涂鸦。那些低矮的四五十年代的窗子,像骷髅骨上安放眼睛的洞,很恐怖,你总怕里面会冒出什么,或是透过这双眼洞看穿到另外一个世界去。所以最好用涂料写些乱七八糟的字或者画上点傻乎乎的画。美树说得对,那里面有鬼。

野岛女士很合理地要求大家都远离火场,等待专业人员的到来。我望着被封得乱七八糟的黑乎乎的窗子,以及从里面喷出的黑乎乎的烟尘,还有这群或冷漠或兴奋或惊恐的孩子,那个安慰着他们的彦一,被职业本能驱使着维持秩序的福田,接着是越野,他将他那个总是一副可爱表情的小女人搂在怀里。看着这一切,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近乎尖锐的寂寞。这寂寞甚至盖过了我当时的忧虑。不久听到了类似爆破的声音,那几扇令人不悦的窗子,魔鬼脸上的黑洞,也被火光冲散、照亮。风在此时是最不祥的不速之客,送来刺鼻的味道,把火苗带到更远处。是什么在腐坏,又是什么在爆炸,无力的围观者每一个都多余,又努力使自己有用,那个最无牵无挂最无参与感的人,又如何能不被寂寞刺痛。

"可是你当时就说这里面有鬼。"福田继续问我。而我眼前则复原着昨晚的情形。对照之下,眼前的实景太不真实。

"我说的鬼…"我在思索着怎么解释,又感到烦闷,我突然想直接跟福田说我没有在探究案情,而是完全被感伤的情绪占据。"我说鬼时,想到的不是大火被扑灭之后,在仓库里面发现一具烧焦的、手脚绑住的尸体这样的事。"

"那当然喽,心理要多阴暗才能联想到那种鬼事!"

"要说奇怪或者担忧,倒是有那么一点。"虽然我很想知道福田对"心理阴暗"的标准是什么,但还是觉得现在不是探讨的时机。"我奇怪的是为什么烟从仓库里冒出来。放烟火不幸走水,殃及仓库,也该是从外面烧起来,不是吗?"

"他们站得离窗子太近了,窗子本身又没有封好,火星溅了进去,或者那个忘乎所以的家伙丢了火柴进去什么的…"

"而后,仓库里刚好有人。"

福田终于警惕了一下,但那张脸还是纹丝不动。他缓缓地说:"仙道,你应该知道你在暗示什么吧。"

我没有在暗示,我压根就是这么认为的。不然的话,愤怒又从何而来呢?

福田看我未置一词,叹了口气。"我就知道,现今的陵南高中,发生什么都不奇怪。那帮该死的畜生!"

"畜生,不是被烧死了吗?"我语调阴郁,"那位校长。"

安静了好久,福田在思索。他应该对我屡屡挑战他表情变化之极限的台词感到很不满,我总是期待看到他吃惊、愤怒或是紧张,但他的面部有着自己的坚持。"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福田出神地唠叨着。而他的不明白,却是我明白的。我们开始不明白年轻人的时候,便有了成年人的悲壮。我想此前福田也许还觉得他是个大男孩子,不知不觉,时代早已跑到了他身前。谁也不可能永远年轻,至多,我们可以"永远"。

"站在这里空想,怎么也不可能有头绪的,"福田说道,"我们得行动。"

"行动?调查此事,不是你的职责所在吧。"

"留在此地,也不是你的归属所在吧。"福田针锋相对。

"很好。"我笑了,"那么我们就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站在这里么?"福田再次说道。看起来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顶楼多呆,他对此处毫无情愫。

我鼓了鼓勇气,还是决定再次挑战一下。"福田,你的初吻,发生在何时何地呢?"

听到这个问题的福田,脸上的台词变化如走字幕那般清楚。趁他还在惊讶跟犹疑中,我憋住笑快步离开。

在楼下看顶楼竟比我想象得要清楚得多,因为这栋老教学楼并不算高。我还能看到冷清的棒球场,福田说棒球队已经有一年没有正经训练过了。我说我知道,越野所说那种"今时不同往日"的凄凉,从踏上棒球场僵硬的沙地起开始蔓延,从听到体育馆零落的拍球声起继续蔓延。"彦一的故事简直能拍部电影了。"我听福田说道。我俩慢悠悠地穿越棒球场,福田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大摇大摆如常。"每次战绩稍微好点,那个混蛋校长就会无理地施压,又不肯出钱留住功勋教练,又压迫责难,于是教练就请了一个又一个,又走了一个又一个。小孩子呢,就是这样,热情很高,但发觉大人不在乎自己时,也很容易自暴自弃。"福田长舒一口气,继续说道,"这才几年,棒球队就烂成这幅光景了。所以到了篮球队这里,你能想象彦一有多难!"

福田还是"彦一""彦一"地叫着已成传奇的"相田监督"。与这低沉的弛缓叙述相伴,我耳边同时响着的是另一个年轻洪亮的大阪声音,"仙道学长"、"福田学长"、"越野学长"、"鱼住学长"、"啊,老师"。两股音浪交汇,酷热中还有永恒单调的蝉声。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我问福田。

"篮球队的孩子说的啊,"福田答道,"我经常跟其中几个打球。"

"他们都怎么说?"

"学校现在有好几笔糊涂账呢,连学生都知道。老校长退休之后,校董事会的'政敌',也就是被烧烤的这位,就光鲜上位了。这一位满脑子浆糊,总说学校毫无进步,要进取进取,结果进取了一堆烂账,其他反而都退步了。"

"无人弹劾么?他在任也够久了吧。"

"他是校董里最有钱的一位,还自任理事长,控制一所学校很简单。至于其他人,商人都是求财,亏了本就走掉呗,何必吊死在一间学校呢?"

"所以,在校生起义咯?"

"仙道!"福田嚷嚷起来,"你不要说这么恐怖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好不好?我向你保证,就算是谋杀,也绝对不可能是篮球队的那帮小鬼!"

福田怒气冲冲,愤怒的咒骂马上就要冲口而出,然而最终福田只是悲伤地低声重复着"彦一"的名字。"想想彦一,想想彦一,他怎么受得了…"即使是福田自己,也受不了。

"福田,"我站定望着空旷的球场,宛如置身沙漠。"如果这不是谋杀,那都好说,可你应该知道,如果是谋杀,那么昨晚来放烟花的人之中,一定有一个刽子手。"

"你?!那么着起火来为何他不呼救?也许他在里面时早就死了呢。"

"假定这场火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单纯地烧了起来,如你所说,校长是个商人,为人也很糟糕,必定置身混乱的利害纠葛之中,也许他被绑架了,囚禁了,可能还遭了人身虐待,至于打死没有,也就是火灾发生时他是否还在呼吸人间宝贵的氧气,需要请法医剪裁他那罪恶的身体时多多注意下呼吸道,不过我要问的是,为什么是在学校的仓库呢?"

"为什么…"福田沉吟一阵,说道,"谁知道,可能绑架的地点就在这附近,那些人看学校暑假空着,就把他丢进来了。可能事情在晚上发生,毕竟校长家里也说校长在火灾前晚没有回家,也许就是在那一晚他被绑了,然后第二天,就发生了火灾。"

"两个问题,福田,第一,校长在暑假的晚上来学校或在学校附近做什么?第二,绑架的人为什么要把他丢在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地方呢?学校迟早要开学,不是吗?不是学生或老师的人,要如何出入学校才能被认定是正常呢?"我停了一下,悲哀地说道,"实际上,庆祝的前一天,也就是火灾的前一天,我还来过陵南…"

"哦,仙道啊仙道,你…"福田小声咕哝着,找不到词来释放他矛盾的心情。

"那么仙道,你到底是什么看法呢?"

"没什么具体想法,意见倒是跟最开始一致。"

福田勉强笑了一下。"年轻人的情杀吗?"

我冷静地望着他那张满是字的脸,心想这下故事集总算翻过了封面那一页。"我原话可不是这样说的,福田。"

他很不耐烦,扭头看看东又望望西,最后绝望地盯着我。"你到底怀疑哪一个?"

"先从简单的事情开始吧,现在要暴扣还太早了点。"

"你总得有个方向吧,你刚才推翻了我的模型,代表你一点也不相信我说的,那么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福田说着,愣住了。这会儿我俩走过了棒球场,往校门走去。福田突然笑了一下,挠了挠头。"怎么好像回到了高中的时候…"他笑着看了看我,"那时所有人都背着你问这样一个问题:仙道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跟他们不一样吧,你怎么认为呢?"我笑着问他。

"'仙道啊,仙道他—'"福田拿起了腔调,他在饰演十几岁的他自己,"'不管他在想什么,他总有他的道理。'我那时喜欢那样装酷,不过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其实,反驳你的想法不代表我认为事实就不是这样。最为合理的推测是给人反驳余地最小的推测,那不过是意味着事情如此发生偶然性最小,而反驳余地大的推测则意味着事情要那样发生需要太多巧合跟偶然,可巧合跟偶然也是最现实的人生。"

"那么,你岂不是茫茫然无从下手吗?"

我站在校门口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因为福田一语道破了我的处境。如此多年来,被人们看做高深莫测的我,只是处在命运给我的那高深的茫然中而已。如此而已。

"不如就从这里开始吧,校门口。"我望着空空的门房说道,"我们找看门人聊一聊吧。"

"呃、好,"福田朝四周望了望,"说起来,转悠了一周,怎么都没见他呢?"

福田的样子像是真正的无辜。他并不知道看门人已经不在了。

"你在陵南的小耳目没有告诉你,他被辞退了吗?"

福田呆住了,盯着我眨了两下眼。"等等,仙道,你刚才说'出入学校不被注意'是吧?辞退他的,不用说是那条烤鳗鱼,所以…招来了报复…"很快,他又补充了一句:"对!这只是普通的火灾而已。"

福田这会儿简直是兴致勃勃,拖住我疾行。"只要知道他的名字,我就能调出他住在哪里了。目前看来,做警察就这点便利了。不知道他们今天有没有出来打球,过去问问那几个孩子就知道了…"

我苦笑。久违的"伤脑筋"的感觉渐渐袭来。

看来什么起火、什么人肉烧烤都没有影响篮球少年的心情,隔住铁网护栏,我羡慕起那份年轻的不知愁味的意兴;本来,这阴霾就与他们无关,人,年轻与否,都该为了值得的人和事勇敢快乐地活下去。他们应该比我更知道这个道理,他们还年轻,还能坦然地接受成年人、他人的庇护,比如那个自己拿着微薄的薪水却尽情尽力维护着他们的相田监督。

"长官,你该不会怀疑那个老头吧?"

他们居然叫福田"长官",一定是被强迫的吧,我这么想。

"这不用你们管。"

"其实我都不记得他的长相了…"一个光头男孩说道,他的蓝色背心已经湿。"好像是个很老很老的老伯了。"

"怎么,那老伯今天不在学校吗?"光头孩子转向我问道。

我从近处仔细观察了昨晚没来得及细瞧的这四个孩子。全国冠军原来就长这样!我真想对着蓝天碧海,就这样高喊一句。

"配合调查是要你们回答问题,不要啰啰嗦嗦的。"福田不苟言笑。

"嗯,还有一个问题,"临走前,我又问道,"野岛放,他来不来这里跟你们打球?"

四个孩子像约好一样,集体面色一沉。一个又瘦又小,像是控卫的孩子开了口,有些油腔滑调的意思。"他啊,他跟我们可不是一卦的。"

我看了看福田,原来他并没有收服所有队员,这倒并不出乎我之所料。"你们可是冠军之队,彼此不该很有默契吗?"

小个子打量了我一下。"嗨哟,您看起来也是'前篮球手'吧,怎么说这种外行话呢?球场上是球场上,球场之外,人家那一张脸就甩我们几条街了。女孩子像苍蝇见了蜜糖似的扑过去—"

他还没说完,就被人给了一下子。"不要说我的小静是苍蝇!"

少年人之间,那股热血偶像剧的气氛散漫开来。福田对这俗烂的剧情无动于衷。我很奇怪他为何会无动于衷。

"那么,野岛放的女朋友是你们的经理吗?"我问这一题时,福田不可置信地瞪了我一眼。

"你是说美树吗?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小个子冷冷地说。

"总有猜测吧。"福田像是要走开,等我结束这番无耻的八卦询问,却被我拽住了。

"有几分可能,也有几分不可能。有时候看起来的确像是男女情侣,但是野岛这个人嘛…"

"怎么了?"

"一开始我是觉得他谁也看不上,不过后来,我觉得他…"小个子四顾,好像是需要周围的伙伴支持他说出自己的想法,或者干脆是他们共同的想法,"这个也不能说是变态啦,不过呢,我们都觉得他也许有点'恋母'吧,他妈妈,就是野岛秘书,那么漂亮,而且又是女强人,一个人支撑家庭。他会依赖母亲多些,排斥其他女性,可能也正常。"

"野岛女士是单身吗?"我问。

"嗯,离婚还是丧偶不知道,不过野岛他的确是个单亲小孩。"

福田的脸色严峻起来,看得出分裂的想法正在他心中角逐。小个子说完之后,眼睛飘向了别处。光头问我"还有别的事吗?"语气不复刚刚的自然温和。我由左至右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小个子突然急匆匆地叫了一句:"我们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啊!"

我笑了,叫他们不要紧张。"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个问题了,你们最好如实回答。"我说道,"你们几个,对昨天的火有什么想法吗?"

光头微微动了动嘴唇。"大家都顾着放烟花,根本没留心周围的情况…"

"不会有人责怪你们的,我保证这一点,我是说消防员发现校长的尸体之后,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光头才开口,就被小个儿喝止了。他叫道:"我什么我?!别乱说!!!"

"别乱说的是你才对。"福田眉头深锁,一字一顿地说道。小个子噤了声,不敢再多言。

"我知道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光头在我和福田的鼓励下说道,"我也不想污蔑谁…我知道大家都害怕了,因为野岛他确实说过想杀了校长。所以,发现尸体的时候,谁都会想,怎么刚好在仓库?怎么刚好我们在放烟—"

他没说完,小个子的拳头就冲了出去,却被我捉住了手臂。这孩子力气不小,挣扎了一下,我们才一起放手。他气哼哼地甩了甩胳膊。"看起来,你跟野岛的关系不像你刚说的那么差啊。"

"你懂什么啊?!"小个子冲我嚷嚷着,眼睛也红了,"我才不在乎他怎么样呢!不过,我们毕竟是一个队的队友啊!你懂不懂?"

我没有理会他的叫嚷,又问光头:"他为什么要杀校长?"

"学校被搞得乱七八糟,这肯定是一部分原因,但最要命的还是那些他妈妈跟校长的流言…"光头为难地低下头,"你们俩这么大人了,该懂的吧?"

去探访看门人的路上,福田一直沉默不语。他沉默到了一种耐心如我都无法忍受的悲伤地步,我不禁劝他振作一点。"这事也说不准,还有看门人呢。"福田最后狠狠说道,"不过如果那个白痴真的给我搞这一出,我非宰了他!"

看门人石川老伯有一张悲苦平静的脸,他说暑假前就接到了劝退信。社会保险一直都有,就是退休金损失了一点,根据一些他无心思研究的合同条款。他说他这个年纪,身体硬朗,想去看哪里的门都可以,想呆在家里也可以。当然,很令福田失望,老伯看上去虽能跟校长过几招、打几个回合,不过他一直没有去过学校。

没有人能证明他去过,也没有可靠的证明他没去过。现在做出结论,依旧为时过早。

"退休后,有些寂寞吧。"我问道。

老伯望望我,但眼睛里好像又没有看到任何人或物。"看门本来就是很寂寞的啊,来来往往的学生,你可能也曾走过我眼前,可是你不记得我了,不是吗?"

拜别看门老伯,我和福田只能算是一无所获。天很热,我跟福田站在街边,买了投币可乐喝。

"不被记住,也会形成一种冲动的仇恨吧。"福田说道,"年复一年,像不存在一般存在着。"

"福田,冷静一点。"

"我还不够冷静吗?我十分理解、同情这个石川!"

"好吧,当年,你在篮球队无法上场,被忽视,甚至被开除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杀掉彦一或者杀掉我?"

"…你的意思是,我该去杀田岗教练?"

我没有回答,继续喝可乐。

"是这样,虽然直接忽视他的不是校长,是学生,是每天路过的人,但是确实是校长不雇他的,连最后这点存在感都被剥夺了…所以,他就在那一晚,把校长叫到仓库那里,不,很可能是在月夜漫步于工作了多年的校园,冷漠的人并不认识他,可是一花一木对他都是那么熟悉…"

福田自言自语起来,我觉得他开始写他的恐怖小说了。

"福田,你为什么没有去杀田岗教练呢?"我感觉有点累,索性靠在了被晒得发烫的邮筒上。

"拜托,仙道,田岗老师是个大好人,这还用说吗?而且,我有那么变态吗?"

单看脸的话,你变态的可能性比看门老伯可高多了。不厚道的念头一闪而过。"那么老伯为什么这么变态呢?实际上,这世界上的每一份工作都很寂寞,世界就是一部奇怪的大机器,少任何一枚螺丝都继续运转,少任何一枚螺丝都有新的补上。我们年轻的时候都被自己的无足轻重刺痛过,但迟早也会被这种无足轻重所鼓励,因为正是代代相传造就了连绵不断的历史,我们在衰老无用的时候才能对着后辈放心地说一声'以后拜托你了'。每个人都可以是这种朴素的英雄,为什么老伯会被你认为是个变态呢?"

"发生了这种事,这种事总是现实吧?你总要承认这一点吧?"

"因为有尸体出现的现实,你就从动机出发得出这种结论吗?"我反问道,"那么,老伯是怎么叫校长去学校的?校长为什么要听他的?老伯为什么没有干脆地杀死校长?而是把他绑起来丢进仓库里?如果解释为来不及处理尸体才放入仓库的话,为什么要绑住校长的手脚?"

"仇恨,他想慢慢折磨死校长。"

我深吸了一口气。调查凶案的确是件不利于身心健康的事,福田今早喝牛奶时可能还想不到这么恐怖的念头。

"福田,你所谓的'存在感被抹杀'的这个动机,以及所形成的仇恨,我认为确实是存在的。但不是每一个成年人都这么脆弱,尤其还是一位快六十岁的老人。现在这个浮躁的环境令我们觉得人人都任性幼稚、不负责任,但并非如此,许多人还是有理性的。另外我想提醒你的是,中午那会儿,我们在学校闲逛时,就没有别的事令你起疑吗?"

"什么事?"福田想也没想,立即问道。

"校工,"我说道,"没有校工,也没有看门人,学校里冷冷清清,目击任何可疑人事的证人都没有!"

"目击?"福田听出了端倪,"为什么要用这个词?你的意思是…"

"老伯说,大家几乎是同时接到辞退消息的,有另外两个人是被放了假。你觉得'大家'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过,"福田老老实实的承认道,"这么说来的话…"

我点头。"这么说来,其余被辞退的人同样有嫌疑。"

福田低头想了想。"仙道,你刚才可是说辞职这种事不算什么。"

"接下来,想好去哪儿了吗?福田长官?"

高大的爆炸头男人耸耸肩。"我放弃了,队长,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笑声回荡。湘南的阳光,透亮,明澈,有水般的质感。存在感也好,经济保障也罢,这是一个生存底线不是那么容易被突破的地方,然而,谁又能说艰辛维持的冷静正常的表面下绝对没有受伤的心灵呢?

野岛女士表现出的镇定,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我找不出贴切的形容来描绘她的美丽风情,只能说这样的人物如果还真的精明强干的话,那你不得不说老天实在是太偏心了。另外,福田见她之后,一直牢牢塞在口袋里的双手变得无所适从了,随手一起无法安放的,还有不知看向何处的眼睛。我不禁想,如果我是个敏感过度的少年,无论老少,每一位看到我母亲的男人都立马从行尸走肉还魂,我到底是悲是喜呢?

她知道我们不可能是负责调查校长命案的侦探,但似乎又很关照我们的校友身份,于是一直委婉地暗示我们离开。我看出福田也有了要走的意思,他不太擅长跟女人打交道,此外,这些搪塞之词中毫无线索。

"我很体谅你们的关切之心,不过还是让我们耐心一点,等待警察给我们一个答案吧。"

"警察"这个词显然戳中了福田的自尊心,而我被"耐心"逗笑了,还从来没人请我"耐心一点",我总是被嫌弃太慢或者不够积极。

"野岛小姐,"我微笑,"虽然我毕业多年,但在湘南的日子一直是我记忆中的珍宝,所以关怀母校的境况绝不该被责备为多事,我想您也这么认为吧?"

野岛刚刚塌下的职业笑脸再度耸起。"那是自然。不论在天涯海角,都是一样团结,这是陵南的宝贵传统。校长的悲剧,大家都甚为悲痛。此刻大家正该同舟共济。"

她镇定自若地说着场面话,熄灭了我对她美好风度所产生的那少量的好感。不善言辞,尤不善冠冕堂皇的人,也许多才多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善讲堂皇之语的人,却往往只会这么几句漂亮话而已。这女人也太沉闷了。

"您怎么知道'大家甚为悲痛'的?"我问道,"据我所知,我跟福田就一点都不悲痛。"

野岛一惊。"这样说,对逝者太不敬了。请你们注意—"

"您别误会,"我很不敬地打断了她,演起了莽夫,"我们不会对校长说三道四的,逝者为大这个道理我们还是懂的,不过呢,您也不用觉得惭愧什么的,学校的情况我略有耳闻,这一次来打扰主要是很关心下一届校长的人选。"

"下一任?"野岛没有立刻回答,但好像也不是十分吃惊,"现在就说这个,也是不太好吧。不过我想董事会一定会选出好的人选的。"

我表示了强烈的不信。"总得有个候选人吧?照我看,那些只顾着自己赚钱,以为开开会就能解决好一切的董事,哪有您这般熟悉学校的事务呢?我想要是您来接任的话,陵南死而复生的时机也就到了。"

野岛瞪着美丽的大眼睛,我清晰地看到了一丝恐惧闪过。站在我身旁的福田全身凝固。

"你、你们今天的拜访,该到此为止了吧。"野岛失去了风度,不连贯地说道。

"我倒是觉得校长室的沙发,"我拿起写字台上的黑色的行事历,翻了几页,"挺舒服的。"

"我在这里…平时校长不在的时候,我就是在这里办公的,我今天在这里也是为了配合警方调查,还有筹备校董事会…"野岛焦躁地说着,最后干脆放弃了解释,"你们不是警察,至少不是凶杀组的,我没有必要再跟你说话了。"

"凶杀?"我放下了黑本子,"您怎么知道是凶杀?"

"上午警察来的时候说过了,不排除这个可能。"

"一般人都会认为起火跟仓库有人是两回事吧?您一直就知道仓库里有人吗?"

"你,你这么说跟说我是凶手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着呢!有谋杀,包庇谋杀,跟教唆谋杀三种。第一种,令公子,也就是野岛放,他利用放烟火的机会顺便干掉了校长,他几乎每天都到体育馆打球,有的是机会把校长收拾了塞进仓库;第二种,您知道或者猜到了令公子的行为,但是您没有出手帮助校长而是选择了沉默;第三种,就是你们母子合力利用当晚的机会杀掉了校长,您了解校长的日程动向,而令公子有行动能力。至于动机,了结个人恩怨或是接替校长大位,我想这就不用我多说了。"

"你…没有证据。"最后,野岛绝望又无力地说道。

"这本行事历是您帮校长拟定的吧,真是条分缕析,一目了然啊,甚至连开学的演讲词都写好了。"我又翻起了那个黑色本子,读了起来,"'6月13号。下午2点到4点间,配合校内的新闻小组采访(中村组长、岛村、花田),备注:多展望篮球队前景,如被问及校舍改建尽量回避。…6月28号。向校董事会做第二次校舍改建提案报告。…8月15号。篮球队大利好/校舍改建…野岛女士,说您对校长的行程了若指掌,至少就在学校的范围内洞若神明,并不算过吧。"

笼罩在面前的女人周围的那种魔力消失了。她不复刚才那般美丽,甚至不再是刚刚那个人,而是在什么十分遥远的地方,独自想着心事。"无论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但我的小放,才17岁啊…"

福田"嘶"了一声,背过身去。

"野岛小姐,"我认真说道,"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校长之死到底是谋杀还是遭绑架后意外身亡,但是现在却有没有法律效力的证据证明令公子有重大嫌疑,我们知道他曾在学校里说过'要杀死校长'这种话,而不管怎么样,校长在有他在场的一场火中丧命了。这个没有法律效力的证据,也就是所谓的'人言可畏''人智不察'。况且我们两个不吃凶杀饭的清闲差人都这么快知道了他放过这等狂言,您觉得那些凶杀组的冷面干探需要多久?您是有阅历的人,知道人都是倾向相信愿意相信的事,不尽早把案情搞清楚,令公子高三最后这段日子,一定非常难过。"

"你们相信他吗?"野岛眼中含满了泪,"我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的,是这里写的'校舍改建'。如果我听到的消息不错的话,学校现在的财政状况并不好,实宜脚踏实地,而不是大操大办才对啊!"

野岛轻蔑一笑。"所以,那个人就是蠢啊。"她叹道,"自己没有经营的才能,但又怕丢面子,凡事硬来…真令人头疼啊…他是娇生惯养的有钱少爷,不能受一点挫折,事事都要按自己的意思。不过这次呢,他的积极是出自有利可图。"

"怎么讲?"

"这次是已经拉到了钱,重建西侧的老校舍,当然会将仓库一并拆除。校长觉得,这事做成了,他是名利双收,也可以一扫他前面经营改革的失败。不过其他校董不信任他,他们不信任资金来源,怕最后还是要他们出钱,另外的,就是平常就针锋相对的人。"说到此处,野岛停了一会儿,"会不会是他那些方面的敌人绑架了他呢?不过这也太可怕了。"

结束这一趟走访,日已西沉,天色正倦。我也被这白日的衰微跟倦意感染,才觉悟一天都没吃饭了。

"叫上相田监督,我们去打扰鱼住学长吧。"我笑着对福田说道。

福田会意,不过有些感伤。"可惜,鱼住学长已经不开饭馆了。"

我将手插&入斜阳,伸了个懒腰。"只要手艺在,饭馆还是可以再开的。"

"唔,仙道,"福田盯着我,边走边说,"你的演技…你今天的表演,该怎么说呢?娴熟到了无耻的地步。也难怪野岛说,你不像闲差,你像搜查一课的。"

"抬举了。"我像回答野岛时那样答了福田。

"你现在应该有谱了吧。"福田说道,"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是哪一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确实离得分很近了,不过我们还需要相田监督。"

"彦一?"福田听起来很烦恼,"他知道你的推理一定会哭出来吧。"

"你太小看彦一了。每天跟这些孩子一起的他,可比我们坚强多了。"

"那么,彦—"福田改了口,"相田监督,又要扮演什么角色呢?"

"嗯,这个对我来说有点难。"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模仿彦一,"'要好好观察','我要记下来'!"

福田大概忍了三秒,还是喷笑出来。

吃过晚饭,与鱼住、福田跟彦一话别。分别前,福田磨蹭了一下,我猜不到他的心意,便等他明示。待四下无人时,福田支吾着问:"仙道,那件事,是不是对破案很重要呢?"大概是见我一脸茫然,福田又向前迈了一步,凑到了我跟前,小声说道:"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有关初吻的—"

我一把将他微微推开,大步走开。"福田,就算你想说,"我说道,"我也不想听。"

夜晚已至。我无家可回,但倒不是无处可去。

虽然越野挽留,我昨晚还是决定搬到市区的民宿去。既然已经决心解开此案再回东京,又不知何日何时才能了结,那又怎好一直赖在别人家呢?越野听着我说,一直低头看着地面,好像地上印着什么解咒的心经。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什么需要找我"。我想,在沙漠或雪山,带着类似这样的一句话,也可以走很久。

我无所求,只愿遗忘。

可是这么多年,我还是没忘记那些句子,没有忘记琴子歇斯底里的样子。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你想怎样!你快把我逼疯了!"

那日在天台,如水中浮花,又如风中飘香,她迎面来,或我迎过去,已经不重要了。晚霞掩盖了羞涩的红潮。我小心翼翼地背着那七只海豚的故事,那是第三卷的谜底,我不敢坚信,却也不想去怀疑。琴子在颤抖,她一步到了我面前。"仙道…仙道…"她轻唤我的名字,我并不懂她,我不知道她是在打断我的跑题,挣脱我呓语的轨道。有那么一瞬,我强烈地虔信,琴子跟我想的一样。她拽住了我贴在前胸的衬衣,一阵如雨的花瓣砸在了我的唇上。仙道、仙道…她不停唤着。

然而嘴唇分开的一霎,我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隐隐的愤怒。这愤怒此时不会爆发,但却不是那么简单可以平息。她对我并不满意,她不喜欢她刚才丢掉美人的自尊所换来的毫无准备的冷漠的嘴唇,她需要强烈地被爱。可是,我当时并不明白。

"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你就是不爱我。"

我没有叹气,没有烦躁,继续煮早餐。她对着镜子描唇线,找不到周三丢下的课本,然后恼怒我不爱她。女人很难懂,可我觉得我的心情更难懂,我有时觉得她这样很可爱,有时又感到落寞的失望。高四,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考什么样的大学,读哪一科,但我知道我是爱你的。不然我到你的城市做什么呢?

她会甩给我一个很伤人的答案。我知道。譬如,你只是无所事事,你需要一种生活方式。我不会开口,但会在心里面反驳:我哪有那么惧怕孤独跟迷失,我哪有那么…需要你。反驳到这里,便会生起特别的愧疚,情人才有的愧疚。情人彼此需要,这是无需谈及的前提,不是吗?

她过两天会道歉,推翻前面的一切。我们一起去海洋公园看海豚,她又很快乐很可爱,我还是努力想找个机会问她,那些句子,那个故事,后来怎么样了。但是不得要领,我还是跟最初时一样,不敢坚信,也不想怀疑,这些不重要,故事是谁写的对我也不重要。曾陪我在夕阳西下,走过天涯的人,是她。依偎我身旁欢呼雀跃的小姑娘,是她。爱人需要表现,我没有表现,令你烦恼,但谁敢伤你,我叫他死。可太平世界,这样的重誓太好笑了,是不是?

无心风景,我走到了往常钓鱼的海堤。漆黑的海浪,深沉地反复,有一星火明灭,是夹在谁指尖的烟。

暗夜中,任谁也不过是影,灯火阑珊,我心中已漆黑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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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9 06:39: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hyacinth2007 于 2020-3-14 12:39 编辑

          Chapter 7: 海神说 (我安居忘川南)          
   

回到家时,我眼前还跳跃着火焰。我想起父亲扯下的罩在别墅外面的藤墙蔓壁,把它们集中在院子一角,然后付之一炬。打那之后,屋子里明亮得令我烦躁。我觉得自己像是藏在那些叶子下面的爬山虎,一时间再也无遮无拦、无依无靠了。无论如何,与母亲相伴,与朋友没完没了地聊天,用脆弱的梦想支撑茫然庞大的未来,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啊。谁来告诉我,我以后该怎么办呢?
我坐在客厅里,感到冷。越野拉起窗帘,又倒了杯酒给我。我不知怎么想起彦一,想起他晚上伤心的脸。今晚,就不喝了吧。我这样说。起身上楼,进书房。没过多久,越野来敲门。
"你还要睡这里吗?"他问。我点头。"不用我陪你吗?"他又问。我望着他,眼神挣扎,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如此习惯于拒绝他。"我很好,你快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我说道。越野站在暗处,书房里唯一亮着的落地灯,只照亮我周围,我不晓得他是什么表情。倔强的,努力的,羞涩的,急躁的,越野。
"那,你就来陪陪我吧。"他走过来,再次拉起我的手。
他没有哭,远远没有,他笑了。这个他独享的卧室整洁逼人,泛着薄荷的味道。
"你知道吗?我不喜欢喝酒。"他这样开场。"即使是为了工作,我觉得我也可以节制,不在家喝酒,也不在任何不需要的地方碰酒。但是,看到你握着酒瓶在家里晃,让我觉得自己不停地喝下去,这样我就能接近你。"
"你就不觉得我讨厌吗?"
他又笑了。"姑娘啊…"他轻声感叹,"如果你不爱她,留长指甲啊,爱皱眉啊,偶尔冒一两句粗鲁的话啊,都是山那么大的问题,可如果你爱她,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你真正讨厌的地方,是不论我多晚回家,多少天没有回家,女秘书如何貌美娇憨,你都无动于衷。你其实不信任我,可是也不发脾气,这有多熬人啊!"他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在对看不见的某某发叹。"偶尔觉得你还是动情了,甚至是嫉妒了,不过也只是那么一会儿,我还没来得及开心,你就又变成老样子了。所以,最后,也就是现在,是时候让我自己说出这些年都害怕、都不甘心承认的结论了。"
"对,"我难看地笑着,"结论就是我这个人实在太令人讨厌了。"
越野认真地摇了摇头,从窗前移到了床沿,挨着我坐下。抓住我掐着自己大腿的左手,另一只手攥住我的右手。"我还能有什么结论呢?你宁愿掐掉一块肉,也不能在我面前流眼泪。阿雯,我不是每天都有今晚的勇气,也许两分钟之后,我就又退缩了,又变成之前的越野。在那个越野头脑里,你是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初恋情人,他没有能力让你爱他,但他也绝不能放你走。就像现在这样,两手死死抓着你,一起沉入酒海之底算了。他天天怕你走,可是,恐惧从来没有这几天这么强烈,因为…也许因为…不管因为什么,我始终都不是那个人。我不是你来体育馆看的那个人,对不对?"
"…篮球馆?"
"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可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也没有谁只在体育馆匆匆一现,却一直留在我眼睛里,我还以为我的视觉延迟出了问题。虽然你以后再也没来过,我也不知道从来不是球队支持者的你,为何会在那天出现在体育馆,可是我还是为看到你感到那么开心。所以,高中毕业后那么久,竟还能看到你,我就暗自告诉自己,这种机会如果我不把握,我一定会后悔。就像在神奈川,我的最后一场决赛,我们谁也不知道仙道在想什么,所有人可能都以为他会独自解决那一球,尽管难度是那么大,我也这样认为,我放弃了奋斗,我没有跟上去。仿佛这是仙道一个人的赛场…可是你知道吗?他传球了,也许之前的一万次和之后的一万次他都不会传,他不是没有能力进那一篮,可是他传球了,而我不在。我的人生是我一个人的赛场,可是我那时不明白这个道理,我就只觉得那是仙道的赛场,我没有尽全力…"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渐渐拔高,可手却松开了。我的双手,失重,落下。
"阿雯,不要,"越野的嘴唇抖了起来,"不要,说自己是讨厌的人。我们在一起七年,不算短,不可能只是依靠着十几岁时的一见钟情维持。我喜欢你…你这个人。也许你觉得我们沟通很少,但某些方面,恐怕我看得比你自己更清楚。"越野捧住了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又将手拿开了。"阿雯,你害怕自己会变成你母亲那个样子是不是?越是害怕,就越是不能跟我相处,母亲的死是你人生的一个黑洞,你觉得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你不想深究的东西,迟早把你吸进去,重蹈覆辙。我现在就告诉你:那并不是什么是罪恶。如果我爱上渡边小姐,如果你爱上—"
冲过去时,我大概撞到了越野的嘴。他懵了,不知我想是跟他搏命,还是在吻他。反应过来之后,他连忙把我推开。"我就只有今晚有勇气,可能只有今晚。你懂不懂?你站在那儿,一群女人,可我只看得到我的阿雯,那么小,那么需要保护—"我实在太笨了,第二次还是撞到了他。这一回,他更加奋力地钳住了我的肩膀。"姑娘,我随时会变回之前的越野。"他说得那么认真,上唇还被我撞破了,我用手指轻轻滑过伤处,泛泪而笑:"听你说过这番话,我们还回得去吗?"
最后一次,他没有把我推开,远远没有。
第二天只是今年的另外一个晴天。蝉声是飘在热气中恒定的枯燥的电流。我一个人从二楼的走廊走过,每个房间都细细看过,却再没有儿时扫描仪似的记忆跟好奇,那种觉得"我的家最漂亮"的自豪感,为拥有物质感到无比幸福的纯真—开始担心灵魂极其拯救并鄙夷享乐带给身体满足,都是长大以后了。我开始写我的第一个故事时已经长大,但写下的却都是对过去的怀念。我以为我能超越这平常的人生,带着大文学家的目光将琐事诗意地看待,可做到的只是把生活切片,再度拼接,其余则是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状物描摹。
也许我并不擅长写作,心里也没有伟大的文字热爱。只是我开始了,我就觉得必须进行下去,直到一个合适的结尾。"你的故事,最后总要遇到那个人吧?"悦子坐在我对面,就在我现在坐的位置。她说我家书房的写字桌很气派,她喜欢坐在窗前这个位置,扮大企业家,命令我做这做那。我好奇她在写什么,她就推开我,命我去倒茶。其实我看到了,她在抄写我的手稿,悦子很完美主义,她嫌我的字歪歪的太潦草。我把茶杯给她时,她已经印下了半页典型日本女生手书,并自作主张地写下"还有一只是海豚之神…"
我嘲笑她的续作太死板,可是我确实停在此处写不下去,第六只的身份我无法确定。"总要有一只是神,"悦子十分确信,"必须如此。""为什么?""所有的故事里都得有神,不然就不是故事了。"这任性言论也太不像高中生了,我又嘲笑她,并一面说:"还有一只认识世界上所有的海豚,但仍旧在找那个不知道在做什么的第七只海豚。"
这一句居然大受赞赏,悦子满意地表示这种"稀里糊涂"的表述最像那些"神经兮兮的诗人"了。她照着写下,点了一个圆得过分的句号,就去喝茶了。
但是后来我却没能找到这一段。书桌太乱,还是混在悦子的书本里被她带走,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越野那种整洁的习惯,而也就是一年之后,悦子竟已记不起我们一起的创作,也不再问后面的进展。我想这就是"遗失"的肇始,我意识到即便我只写个人的编年史而丝毫不关心时代,也还是无法阻止生活流逝,哪怕仅仅是打断也做不到。我留在原地,如此忠诚,而每个人却都能不顾我前行。不断写,就不断遗失。
是不是留在心里,反而更能长久呢?我开始怀疑。大学的功课越来越繁重,我写得越来越少,长时间的空白就用一连串的省略号代替,省略号之后是"多么后现代"的自我吐槽。我也越来越少读写过的东西,开始抽烟,开始买化妆品,却很少打扮。悦子经常跑过来跟我说,她又跟某某教授长谈,于是又搞明白了很多道理,又有某某导师邀请她加入科研小组。而我能说的进展只有跟父亲吵架,不再问家里拿钱,就要搬出现在的公寓。
那时跟现在差不多,搬书,衣服大多没洗(丝巾很多,因为比衣服便宜,逛街时不用挣扎就买了),用口红圈画报纸的招聘版,坐在皮箱上等预约的出租车。第二次遗失我的手稿,几乎是大学以来的全部,跟屡屡让我失望的文艺月刊一道,留在屋子里等房东处置。说放弃其实更合适。搬家前的最后一天,读着那些早已被记忆背叛的陌生段落,我想到的是悦子无辜的脸。她得知我这废物就要断水断粮,很是忧心,不过一番搜肠刮肚之后,她说的是:"这下你可以鼓起勇气把小说投出去了。"
一摞稿子最上面的一句写的是:
"世界上比黑暗更糟糕的是光明。首先是在黑暗中待久之后,受不了那种刺目跟热度的纯生理性痛苦,再来是发现宇宙中竟然还存在着光明的精神性痛苦。其实还有第三点,就是,我是说,万一,你心中还有冲动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潜在力量,迫使你冲出黑暗走向光明时所忍受的犹豫、挣扎跟失败。"
我读了一遍又一遍,不知到第几遍才明白我当初为何这样写。这是一个忠于黑暗的人对光明的嘲弄,但后来再读却像是已无法刹住一场不可避免的大火。
付之一炬。"我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屈从于任何权威,我要去寻找一条通向真理的新路。"
写下这话的休谟,却把他寻找新路时的笔记付之一炬。
烧掉的笔记也会载入教科书成为重大事件,这等待遇只属于某几个青史留名的人。但那种自我毁灭的冲动,却是伟大不伟大、脆弱不脆弱的人身上都有的。"你算什么呢?"我问自己,问我写下的斜斜的笔锋不圆滑的字,从来无法像悦子那般端正,总是出轨的字。
所谓正途,是有字一定要投要出版,否则就无法完成自己,也没法像别人交代,只是自由却非法的偷情者。我终于意识到这已经是某种结局,即使故事没完,可用笔找寻自我、探索生活的努力已经达到了一个结论,我最终的出路是离开。而留下的痕迹,是否从物质上实现了毁灭,已与我无关。那就让火烧吧。
房间被我一个个锁上,最后是仙道曾住过的那一间。"你的故事,最后总要遇到那个人吧?"
我在四柱床上坐了会儿,脑袋一片空白。玫瑰天空下,我穿过低矮的仓库前那片空地,我知道我想穿越的是更艰辛的险途。爱情也是一样,总要告白,世界上的两个人,两块拼图,哪怕是几亿平方公里海洋中的两只海豚,一个开头跟一个结尾,一个字和读它的人,总要相遇,否则无法完成自己。然而命运有他的意见,那一刻并不属于你,命运女神说道,这一刻属于另一份爱情的自我完成。
她很像一朵落花,被风吹到了他怀中。每年春夏,有无数花,你的眼眉唇齿,可曾有幸被拂过?我就有过,我的被许多花拂过。如果眼泪是花。
礼物被锁在厨房的矮柜中,这也是自我完成。生活遍布着突如其来的开头跟结尾。眼拙是福。
起身关窗时,窗台上有个破烂的本子,似乎是等着我。那时我说,海边太潮湿,要开窗通风,现在还是这样,海边潮湿,要关住窗少进些湿气。既然你落下,我自然还是要拿去还你。
我锁上了二楼这最后一个房间。
午饭跟父亲一起吃,我终于说出了"感谢"。说出来后又自感奇怪,他是人生哲学跟我完全两样的人,他不执著于外界对自身的伤害,勇往直前。应该很厌恶我这种受伤就爬不起来的废物。不过他对越野、对我的看法是对的,我还是应该感谢。
"真的要搬出去么?"
"嗯,已经决定了。"
他沉默一阵,拿起茶杯,却没有饮。"阿雯,你能行吗?"
"行的。总归,还是要往前走。"
在街市中闲晃一会儿,总想着也许能碰到某某。在超市被炫丽的汽水广告吸引,屏幕下是陈列在货架上同样炫丽的易拉罐。有一只嫩白的小手直入我眼前。
"不好意思,借光。"女孩说道。她拿了两罐碳酸水。
她穿了一件宽大的T恤,几乎遮住下面那条短短的运动短裤。清清爽爽,跟先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不过我认出了那个大大的提包。女学生那种像装进了全世界的提包。
在收费口前,她突然转过了身,脸上却没有恐惧或惊讶或好奇,而是淡漠。"有什么事吗?"她轻蔑地问道,"你这副样子一点也不适合尾行。"
我笑了,掏出钱袋。"我、我想请你喝一杯。"
我坚持帮她付了帐,她也没有强烈地反对,而是插腰站在超市的出口等着我,等我给她一个解释。
"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我觉得她眼睛里有这样的意思,但我一点也不生气,连愤怒的想法都没有。
"几天前,我们在这里遇到过,你也是来买汽水,我不小心撞到了你—"
她做了个同时表示费解跟嘲笑的鬼脸,预备离开。
"昨晚陵南高中起火的时候,我也看到你了,你是篮球队的,是吧?"
"所以,为了道歉跟鼓励我,你就买了这个给我吗?"她摇了摇手中的罐子,不耐烦地说道。
"不是这样,而是—"我犹豫着,走近了这个瘦削的姑娘,不知道自己是否诚恳,但却该是忧虑的。"昨晚你的情形…我都看到了…"
我犹豫起来,火光中反而看不清孩子们战战兢兢的脸,只有一个粗线条的轮廓,凡是暴露在亮光中的线条都随着火舌跳跃。她在那一刻拉住了一条不情愿的手臂。
"算了吧,孩子,那个男孩并不喜欢你。"我还是决定说出来。
扭头总值最想哭的时候,但既然话已出口,也就不再问"适当不适当"这种多余的问题。"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样,你觉得奇怪的话我也无所谓,反正,对你来说,我不过是个疯疯癫癫的欧巴桑,哈哈。"
女孩本来低着的头,陡然向上一扬,苍白的小脸上,竟也有一双憔悴不渝的眼睛。"我不是在叫你欧巴桑。"她匆匆说着也像我刚才一样侧过脸去,眼泪掉了下来。我忙找手帕,却被她喝止。"用不着。"她抹掉两颊的眼泪,又望着我。"喜欢不喜欢,那都是我的事。"我点头,我不得不同意。"是,你说得对。那,我祝你好。"
"喂!"她在身后,叫住我,递给我另一罐饮料。"跟我一起喝吧。"她头歪倒了一边,笑容有点顽皮,有点惨淡。
碳酸鸡尾酒,绚丽多姿的广告画面,脆弱虚假的美丽,不开封才好。我皱了皱眉,我不想跟你一起喝酒,但我想拥抱你,我可怜的姑娘。"不了,我正在戒酒。"
我们这样面对面,我不忍心先她而转身。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僵,伸出的手臂变僵,整个身体都僵固,然后"啪"地断裂,手臂落下来。少女变得灰暗了,她终于也转过身去。"你们都一样。"她说道。
"再见。"我在心里默默说道。我才认出,她离开的背影,瘦而倔强,很像当年的自己。
我去了仙道暂留的旅店。他人不在。我就在堂内等,老板不时跟我聊一两句,问我有没有看报。我猜他可能想推荐我"高中火事"的新闻,但我说没有,接过报纸来读。字只有几行,照片很陌生。除了熟悉周围环境的人,没人能从近景中辨认出地点、情势,只有被毁坏后的凄凉破败。
他可曾求救,可曾发出过微弱的呼喊呢?这想法令我感觉恐怖,还是宁愿相信他不是被烧死,他只是做了一个吓人、无处安葬的鬼魂。没有他的照片,他只是被装在袋子里。美丽的野岛认出了他,通过手指上的戒指。她看了一眼几乎晕过去。高大的男孩甩开瘦小的女生飞奔过去,像可靠的情人那样扶住了他的妈妈。女孩退到了人群之后,她退得比我还要远,她身上不再有我羡慕的那种轻浮,尽管她依然穿着松松垮垮的大象袜,可此时她已经无心演戏,而是变成了彻底的看客。
图片说明之外,是一小段警方的说法,上面有悲剧发生的时间跟起因。最后表示"将从校长的社会关系入手调查","推断这是一起奇怪的绑架事件"。
"真是毫无头绪。"我把报纸还给了旅店老板,可是他好像不这样认为。
"您要找的那位先生,"他不慌不忙,"今早也读了这篇报道。他说这案子会很快结束。"
"那么,您就这样相信他吗?"我笑了。
老板的样子十分肯定。"他说,一日不结案,他就一日不离开湘南。说大话也不能跟自己钱包过不去吧,所以我觉得案子会很快破。"
我跟老板同时都笑了。我无法理解他为何要坚持这么奇怪的视角,但又无法否认视角决定了问题的解决,这也是为何看到同样的现场,面对同样的材料,有的人就是神探,有的人就是庸差。
"您怎样认为呢?"老板笑眯眯地问我。
我也有我的奇怪视角,所以我说:"我也相信会很快破案,理由是湘南是个平静美好的地方,有英雄守护的地方。"
待及黄昏将至,我决定出旅舍走一走。老板问我要不要留话,我说不用,其实有手机这么方便,我又何须要人带话,我根本无话可说,但我想见仙道一面。走到海边时天已灰蓝,突堤上的钓鱼客收起了鱼竿。都是些浪费时间的能手,我向他们点头致意。
站在岸边,有风不停吹,烟点了好几次才点上。大海真是消磨时间的景物,看着海就再也生不出比海本身更伟大更永恒的念头。我甚至忘记了抽烟。天暗至消化了人与影子的界限时,身后又响起了脚步。高大男子徐步走来,看到我时,他露出温柔的笑容。我也笑了。他想到了我会来找他,但没有想到相遇的地方会是这里。
我掏出了他的破烂的笔记本。"你落下了。"显而易见。但仙道并没有接过去。他面向大海。"我以为你读了呢。"他微笑说道。"为什么呢?这是你的东西啊。"举着本子太累,我放下了胳膊,也面向大海。
"嗯…"仙道迟疑了,好像在答什么难题,不知如何措辞。"应该这样说吧,如果你读了,我们就算扯平了。"
"恕我愚钝。"
仙道转头看我,我没有动。这时若有船经过多好,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出一次海。
"《还乡》的故事,我印象中是一个生于繁华世界的女人跟一个生于乡土荒野中的男人的婚姻悲剧。"仙道突然说道,"两人既无法相处,也无法在既定的环境中实现自己,最终都走向了毁灭。"
我的手抖了一下,又想到了"出轨"这个词,游苔莎的一切,模糊地在我脑中复原。
"我那时昏昏沉沉地读完这本书,"仙道继续说道,"只觉得写得太优美了。不过很多年之后,却发现还是忘不了,可能因为是我人生中读过的第一批有质量的书吧。后来在大学时又读的时候,以及做了警察之后再读的时候,我却发现我当时毫无感觉的两位主人公都是悲剧英雄。因为,他们都相信这世界有适于个人发展的环境。"
"你并不相信,是吗?"不相信的人就不会想去改变环境,因为环境本就是如此,无所谓适合不适合个人。
"世界本就如此,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认为吧。然而顺应环境,也不见得就活得舒服,所以我总是被要求克制的时候会克制一下,实在无法容忍的时候,我会…"他突然放慢了语速,顽皮地说道,"我也会释放一点力量,来破坏一下这个世界。"
我被他逗笑了。"有些恶劣呢。"
"不过呢,哈代在我的生命中只能算一个引子,我从来不觉得他十分重要。直到我发现他的选集有第三卷。"
"什么叫'直到发现'?"我不解。
"因为是在图书馆借的,我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书。"仙道说道,"没有第一卷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但是没有最后一卷,却往往很难发现。但有一天那本书被还了回来,我发现第三卷的内容居然是'哈代乡土志',也就是那些增强背景真实感的琐碎的材料。不过真正引起我兴趣的是夹在那本书里的几页纸。"
"书签吗?"
"不,是一个小说中的几页。"
"看借书卡片上的纪录,可以还回去吧。"我感到喉头干涩。
"是班级图书委员借的一批书,无迹可寻。而且,我自己并不想还回去。"
"为什么?"
仙道再次侧过头,我有些激动。"因为,"他缓慢而认真地说,"因为,我很喜欢这个故事,而且,我当时以为,它是我喜欢的女生写的,就算我当时可能还不喜欢她,但读过之后我确定我已经非常喜欢她了。所以,如果能看着她把这个故事写完,我不是会很快乐吗?"
"那么,后来呢?你们在一起了?她写完啦?"
"后来…我想我必须要跳过一两年,后来,在我专心备考大学的那段时间,我回到了东京,租住了一间公寓,发生了很奇妙的事情。奇妙就在于,我发现公寓里堆着一堆旧书跟文件纸,纸上的字很难认,有的是打印,有的是手写。但这不重要,而是这些字写的是同一位女主人公的故事,跟我上一次发现的某些情节还是能连续上。而且你知道吗,那些手写的字跟你的笔迹很像呢。"
"这…怎么可能?你看过我的字吗?"
"我不是让你帮我写过'魍魉'吗?真的非常像呢,一般日本女生的字都端正规矩,可是你的字十分险峭,我觉得很漂亮。"
"谢谢…"此刻我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这个男人的心思到底有多深呢?"也许你读到的,并不是女生写的故事呢?而且,根本可能是两个人写的呢。"
仙道点点头。"也许你是对的。"
"对了!"我又举起了那个本子,"为什么读了这个本子就扯平了呢?"
仙道发出一个很像是叹息的笑声,继续说道:"那天你说你曾经写过一个故事,来逃避母亲去世带来的悲伤。在里面你把母亲写成了重病不治。受人木桃,当报以琼瑶,秘密交换秘密,故事交换故事。可我这一辈子只写过一个故事。"
"就在这里面吗?"我准备翻开时,仙道却拿住了我攥着本子的手。
"这个故事是我擅自为自己读过的那个神秘小说所写的续本,不过我的想法非常庸俗,续的也非常烂。而且我这些年还有过可笑的幻想,我想着也许有一天我能亲手把续本交给故事的作者,我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占有了她的故事,如果她愿意占有我的故事,换句话说,读了我本子里所写的,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海浪掀得高了一些,涨潮了。我想点烟,却没有找到。"这样一来,我就更加不能读了。"我干笑道,"还是等待真正的作者吧。"我再次将本子递给了仙道。
这一回,他接了过来,呵呵笑了。"说来写得真是糟糕。不过也巧,那个故事的女主人公,母亲也是重病不治。"
"无聊的感伤文学,人生的悲惨都来自医学的不昌明。"我终于找到了我的烟,然后点着了它,向昌明的医学宣战。
"哈哈哈…"仙道笑着摇头,"不啊,才不无聊,我很喜欢那个女主人公,她很能开自己的玩笑,她不像游苔莎和姚伯那样像向荒原宣战,但是她很敏锐。她说,人们经常所抱怨又不敢反抗的环境,其实都是人造环境,虽然你不知道如何能颠覆它、改变它,却也不必做它的奴隶。而人类经常宣战的环境,却恰恰是不该去改变的,淳朴自然的。在我感到痛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她这样写过,就会更加鼓起勇气按照我的心愿去生活,而不管扰人的评价。但是,也会感到不安,因为她本人却无法因为她的见解而变得乐观豁达,所以我就续了个烂俗的结尾。"
"是…吗?"我咬住了嘴唇,眼泪不间断地落下。
"嗯,应该是会受到女权攻击的结局。我写的是有一个勇敢的骑士遇到了她,救了她,并且他们在一起了。"
不知为什么,仙道的声音没有被海浪盖过,反而更加清晰了。我蹲下身,想找个地方,哭个死去活来,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他弯下身,捏住我手指间的烟,将它熄灭了,又扶住我起身。他很平静,像一片肃穆的海,月光在海面打转,谁也不知道海底是否酝酿着巨浪。
我不知道这眼泪是否为我而流,迟了十年,彼此都为太多人流过泪,但是既然在这个岔路重逢,至少可以替你把泪擦干
海神衣袖隔在雨雾迷蒙的眼前,像曾隔住库楚兰与芳德的长袍。
曾经,有凡人库楚兰恋上了海神之妻芳德,然而终究仙凡永隔,怜悯他们的海神就用长袍遮在他们之间,使他们失去了对彼此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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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5 15:53:33 | 显示全部楼层

Chapter 8: 处处离别处处歌 (我唱采离别歌)


福田的车竟是一辆白色的小货车,我盯着车门,开始幻视,想象上面画着象征海盗的骷髅头、上书"元气爆炸"的大旗,还有神秘的标语,一律是恐怖的滴血字体。福田接过我的旅行袋放入车厢内,见我不上车,也站在了我的身旁,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车门。

我们俩一直这样站着,都没有说话。就忍耐沉默跟无聊的心胸而言,福田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伙伴。

"车门…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嗯,爱胡思乱想的人总觉得很多事都不该是表面的这样,而该是另外一副样子。"我把刚才的构想告诉了福田。他听完把后视镜掰到了某个角度,说道:"想法不错,不过这是我老爸的车。"

又是一个晴朗无度的日子,我扣上了我的巴拿马草帽。旅舍的老板站在门阶前,和蔼地笑着问我:"先生,案子有结论了吗?"

我只得脱帽,笑着向他微微鞠了躬。"托您的福。"

车子开出,上了正路。福田开了腔。"虽然有了结论,你也别一言不发啊。"

我当然想聊,不过今天幻想的渴望似乎特别强烈,我眼前总是浮现即将要发生的事,各种可能的悲伤或震惊的画面。

"最要紧的,尸检结果都还没出,你怎么知道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又怎么知道那个家伙竟然还把证据放在家里?你让我去跟踪的时候,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呢?"福田见我不语,又问。

"因为没有证据的话,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的,而我,又不是什么誉满天下的大侦探。"我说道,"一开始,令我生疑的是堆放在仓库前面那些易燃物,其中还有保丽龙。照理说,不管仓库有多破,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应该放进去的,至少能遮风挡雨。而后着火当夜,仓库里有小规模的爆破声,所以我猜里面也一定很多同样的材质,加热产生的易燃气体聚集到一定浓度,就爆炸了。所以,你觉得这么多引起火情的废料,是谁放在那里的?"

"管理不善呗。懒得往里面放,就搁在外面了。"

"不得不说,我们学校发生这种事真是丢脸—不过,如果我坚持说是'放'呢?你认为是谁呢?"

福田转了个弯。"谁?"

"校长。我一开始就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可能是自愿走到仓库里的。"

福田在红灯前停了下来。"你抓到了凶手,你说什么当然都行。我就配合你继续问吧,为什么?"

我笑了笑,果然是湘南的警察,如此从容。"如果你问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我的答案是跟校舍改建的阻力有关,他想找一个不得不拆改的理由,着场火当然最好,如果火从仓库波及到校舍就更好。"

"所以,他把仓库里面的保丽龙搬到了外面,就是想扩大火势。"

"对,为了防止行动被看到,他还辞退了校工跟门房。"我说道,"他现在在学校很孤立,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野岛秘书,所以尽管不想做体力活,还是被迫亲力亲为。"

"可是,我不明白,放烟花这事也是他安排的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福田?这个计划在他脑袋里成形时,他绝对没有想到篮球队会夺冠。实际上,他应该一直在等着暑假到来,学校空无一人,棒球队人心涣散没有训练,而篮球队去了广岛。"

"那为什么火没早点烧起来呢?在篮球队回来之前?"

"我猜,是野岛女士阻止了他。她给了他一个新的希望,因为篮球队战绩节节攀升,也许可以借势搞他的校园政治。所以他一直等待着,直到跟校董事会谈判破裂。"

福田"切"了一声,"想吃烧烤的人结果自己成了烧烤!"

"自大的人往往是这个下场。"我承认道,"他自鸣得意的时候,并不知道魔鬼在他身后,左手提着书包,右手拿着从地上捡起了半截铁棍,然后—"

"然后'忽'地一下砸中了他的脑袋。不过他当时应该没有死,只是晕过去了,所以才会被绑住。可我不懂的是,为什么第二天要着起这场火呢?直接打死他不是更简单吗?距离第二天傍晚放烟火,有超过24小时,这是一段多么漫长多么可能出纰漏的时间啊!还有,你是怎么看出凶手的意图的?到底是怎么知道凶手就是要烧死他的呢?"

在最后一个路口前,矮个子的老奶奶慢吞吞地过着马路。经过车窗前,她对耐心等她经过的福田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看口型似乎还用了敬语。

我叹口气,继续说道:"你可以这样设想,如果是校长放火的话,他绝对不可能挑有人的时候,在放烟火时起火,大家会立刻叫消防队来灭火,控制火情,那肯定不是校长希望看到的。而如果是凶手,也面临着相同的问题,凶手执意要在放烟花时做烧烤,可是火被很快控制住那就太悲剧了,实际上最后仓库也只是烧掉了一角而已,那么我要问的是,在发现尸体的时候,你不觉得校长所在的位置,跟起火的位置也太接近了吗?第二个问题,一开始凶手可以控制校长,是因为采取了暴力,而后来在校长从脑震荡中醒过来,凶手又如何让他乖乖呆在那里呢?"

福田点头,"所以你推测凶手可能用了安眠药一类的东西,但是校长为什么要配合凶手呢?"

"假定,凶手跟校长说,这只是一场临时起意的绑架游戏,拿到赎金之后,校长就会自由。"

"但校长依然可以不听从的啊,可以呼救啊—虽说现场被他自己布置成了无人的状态。真是作茧自缚。"

"当时的情况可能更糟,凶手再次回到仓库的时候,可能学校里空无一人,呼救也没有用;而我们这个凶手,有点过于聪明的凶手,她一直就知道校长要放火,这也正是她要挟校长配合她的理由。"

白色小货车在一栋二层民居前停下,门牌上写着"中村"。福田下了车,问我要不要一起进去,我摆摆手,表示我这里等就好。中村宅蓝色的屋顶在耀眼的阳光下,如横在半空的一把尺,截断了朗朗乾坤。我方才想象中的画面都没有兑现,我只听到了关门的声音,没有哭声,也没有挣扎。

女孩轻快地走在福田身前,只及他衬衫胸前的口袋。她穿白体恤白短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刚刚出浴的小精灵,没有化妆,只有唇间一点桃红。她看到我,展颜露齿,仿佛在说:"原来是你。"

上车前,美树也盯着车出神地看。福田对她没有一丁点的耐心,他可能很想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以正义之名,可是,他无力。然而他不熟悉的这种无力感,正是我多年浸淫其中的,无力。

"我以为是什么豪华气派的车子呢。"美树夸张了自己的失望。我知道此时她只是想惹我们生气而已。

"你觉得你现在是去哪里?"福田吼道,"我们是不是该开警车来接你?"

美树盯着福田,十分平静,这个瘦小的小姑娘似乎很习惯于别人的怒吼跟虐待,我不知道我为何会有这么悲伤的想法。

"女士先请。"我拉开车门,把美树让了进去。接着,我也钻入车内。

"你有什么要问吗?大叔?"

这时的美树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并不嚣张,而是,疲惫。我回想她扮潮时花枝招展的样子,也还是疲惫,她这个身体根本承受不了那么多矫饰。

"你可以叫我仙道。"我再次向她申明,"真是完全没想到,中村美树同学,相田老师对你津津乐道,在他那个无所不包的'观察笔记'里,你是问题最少,而荣誉最多的一个。陵南高中三年级,文科组第一名,辩论社主席,新闻组采访组组长,兼协理相田老师篮球队事务…聪明安静,喜欢打扮。相田老师对你的观察,并不尽然对,是么?"

美树没有说话,靠在车窗上,看被玻璃笼罩住的蓝灰色的世界。

"车上没有录音吗?"过了一会儿,她懒懒地问道。

"没有。"我向她保证道,"我也不是督办此案的警察。前面那位,只是司机。"

"好,我相信你。那就,仙道…大叔先说说看法吧。"

福田透过后视镜瞥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未明言的是:你要让小鬼嚣张到什么时候。不管是成年人,还是小孩子,都让人伤透了脑筋。

"我的第一个感慨是,世界上为什么有校长这么蠢的人,如果是我发现你把我绑在保丽龙之中,我想你一定是要杀死我。"

"他哪有你这么警惕啊!他的心眼早就被蒙住了,压根看不起我这种小女孩!但我知道他的秘密,他想放火烧学校的秘密。其实那天—算了,你是怎么推理出我还拿着袭击校长的凶器的呢?那天你就怀疑我的提包了吗?"

"实际上,我每次看到女学生或者女人的包时都有这种可怕想法,觉得里面装了人头或者时间机器什么的。"

美树"咯咯"笑了起来。

"至于我为何会这样推断,"我继续说道,"你决心要杀他的话,就一定会把物证带走,只可惜校长本人却没有发现这一点的智慧。实际上我大胆猜测,从六月那次采访时起,你就已经注意到了校长的动向,同时注意到了所有人都视而不见的一个人,就是看门人。没有人知道门房已经不在了,前面开车的福田警官没有发现这一点,你篮球部的同学也没有发现这一点,而你却知道他在退休前一个月被炒掉了。"

"所以,是那句话暴露了我,是吗?"女孩冷冷地问,"可就算我的确从那时就怀疑校长了,但那会儿我并不知道篮球队会夺冠啊,我也不知道你会来,不是么?"最后一句轻描淡写之中包含的讽刺,只有美树自己才懂。

"我并不认为你是从那时起就计划要杀掉谁,可当你看到仓库外的保丽龙越积越多的时候,就知道离起火越来越近了。然后,就在联欢的前一天,你又看到了校长,你跟着他走进了仓库,戳破了他的阴谋,他可能叫你滚开,但是你早有防备。而后看到他倒在地上的时候,你自认为'有趣'的计划,就好像是退潮后在沙滩上显形的海星,原先你自己也没有发觉,但就在那一刻露出了完整的形状。正所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是这样吗?"

美树从车窗上抬起头,没有看我,注意到后视镜上福田不时瞟向她的目光后,她又倒向了车窗,把脸藏了起来。"奇怪,"女孩说道,"虽然被说中心事,但好像没有讨厌的感觉。不知道是你太有魅力呢,还是我太累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女孩再次开了口。

"就像你说的,我那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天?第二天被大家、被相田老师知道,我们要办烟火晚会的地方却被烧掉了,是什么心情?但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我可是没办法像教练、像其他人那样热情洋溢地活着,我总是会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又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上又没有人关心我!我是早就怀疑校长不安好心图谋不轨,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全世界毁掉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又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人能采取什么行动,所有人都是只会说点大话装装酷而已!"

"但是,"我打断她,"亲手毁灭那个地方的人,不正是你吗?"

美树出人意料地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那是向你们致敬啊,向相田老师致敬啊,活的献祭。而且,我当时就想,既然他处心积虑地要火烧起来,为什么不让火烧起来呢?他岂不是死得其所?"

福田猛地刹住了车,我跟女孩都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滑。美树的头狠狠撞了一下。

"到了。"福田冷冰冰地说道。

女孩揉着撞痛的头,笑着,却依然是面带嘲讽地看着愤怒的福田。"这里不是警察局啊。"她说道。

"不是。"我摇摇头,"是我让福田警官带我来的,这里是野岛放—我想你跟他很熟—打球的公园。"我敲敲车窗,外面,野岛孤身一人,在练习投篮。福田下了车。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篮球队的人,尤其是野岛,也会有很大的嫌疑吗?"我问道,"据我所知,你是不希望野岛发生什么事的吧?"

"那不是更好吗?"美树保持揉头的姿势没有变,也没有往窗外望。"他绝望地喊冤的时候,我就把书包里的铁棍拿出来,他这时就知道,救他的人是我,这个世界上除了人人都迷信的崇高母爱,还有人也可以为他牺牲自己。"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你,又是怎么认为呢?"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总能积极完成所有任务的优等生,所以我特别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知道身为一个优等生的你,是否无法分清'能为之事'跟'可为之事'。"

"得了吧!"语气比我想象得强硬得多,"这种过时的说教谁不懂啊!"

"我并不是想教育你'杀人是不对的'这种道理,而是你能为爱情所做的事,并不是你可以为爱情所做的事。我爱你,可我无法杀一个人来证明这一点,你懂吗?"

"那是因为你懦弱!"女孩大叫道。

"你觉得我懦弱?"我望着她。

"不够深刻…"她气势弱了下来,却没有哭,"没有办法更深刻了。他,他为什么就是不能看到这一点呢?为什么就是看不到我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美树攥拳,无力地捶着车窗,被我制止。我牵住她的手,下了车。

我脱掉了外面的衬衫,递给了美树。"帮我拿一下。"

这个小子的种种动作,我已经看得够久了。不过必须要承认的是,现今的我也好,福田也好,都没有年轻时的爆发力了,所以想要一招毙命总是很难,而且我许久没有跳了,也许久没有穿适于打球的鞋子了,但愿一直积攒没有释放的力量能够在我最期待的这一点悉数爆发出来。战胜一个人一支球队有很多种方法,然而叫那些吵闹的人闭嘴却只有一种方法。

断球,他反扑过来,似猎豹迅疾,我决定就让他挡在我面前,失败也没有关系,我有失败的心理准备,也抱着受辱跟必死的决心,但必须要跟他面对面;然后,只在霎那间理论性存在的某个对方迟疑、不知你想怎样的时间里面,高高跃起,你知道他犹豫了,也跟着跳起,用手臂来挡,你要毫不犹豫地重重扣下去。为什么要面对面?因为,唯有如此,你才能扣在对手脸上。

落地的同时我就有点后悔了,因为小腿一阵麻,不过我还是坚持着把台词说完:"你们的成就当然早就盖过我们这些前辈了,不过我觉得我还是必须还你一球,因为,不管怎么说,还从来没有人在我背后扣篮叫板,而我就默不作声地任由他这样干的。"

"…你…"他愣了一会,"你就是那个仙道吧…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呢?"

我看到福田在场边冲着我笑,也朝着他笑了笑,个中辛酸,也只有我们两个老男孩才懂。"不懂吗?那就再补充一句好了,从你在我身后扣篮开始,我就感到十分不爽了,而我刚好又是个警察,所以对于那些毁掉我返校联谊的家伙,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野岛看到了福田,也看到了美树,但我猜他脑袋里一片空白。"那么,你现在要走了吗?"他最后问道。

"我的确要走。"我看着他写满空白的脸,"你不去跟中村道个别吗?"

"中村?为什么?"

"那晚起火的时候,中村拉着你—"

"我知道,那家伙就是喜欢那样,好让全天下的人都觉得她是我女朋友。还戴那么长的假指甲,一抓人的手臂就被她扎到…"男孩喃喃地抱怨着。

"你有你的不满…"我仰面向天,汗滴了下来,"不过,中村那晚拉住你,不是害怕,不是希望你保护她,而是她怕你冲过去救火,会出危险。"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那个家伙,她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能?"不自觉地,我的语气严厉起来,"你凭什么这么看不起她呢?她比你聪明,比你成绩好,比你自己更关心你,难道因为她喜欢把自己伪装成肤浅轻薄的女生,你就觉得她真的是那样的吗?你就一点都感觉不到她的痛苦?你真的想象不到,她外表的夸张只是为了让你注意到她吗?"

野岛泄了气。"你是中村的什么人啊?我明明在广岛的时候就跟她说清楚讲明白了,我不喜欢学习好、聪明的女生,不喜欢她那个样的,她是清纯还是浓妆艳抹我都不喜欢,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许多时候,更深的爱,意味着更深的耻辱。我又有什么权利,要求这个冷漠的男孩待一个他不喜欢的女孩更好一点呢?面对我们不关心的人,我们谁又不是冷漠自私的呢?一个月之后,也许要不了一个月,知道整件事来龙去脉的他,又将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来缅怀对面抱着我衬衫发愣的女孩子呢?他会理解吗?抑或,只是轻蔑一笑?太自爱就不能算舍身忘我的爱,而太不自爱却只能换来毁灭?我感到迷惘。

"善良的人在追求中纵然迷惘,却终将意识到有一条正途。"

我轻念这句话走开,男孩的表情看上去也很迷惘。"你在说什么啊?"

我指了指脑袋,回答他:"这是歌德在《浮士德》里的一句话,有空读点书吧,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打篮球的男人,脑袋空空。"

我从福田手里又拿过我的旅行袋。美树低着头,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没有转向野岛。

"你要走么?"

"是。福田会送你去警局,你刚才的自白,只会在我们三人之间。"

美树瞟了一眼福田。没有说话。

"那个人只是长得凶恶,内心十分善良。他对你,更多是痛心。"

美树似乎不忍,咬住了嘴唇。

"你这么冷静,我猜你想好该怎么办了吧?"

女孩满不在乎。"说他强奸呗,我是自卫…"

"怎么解释火?"

"有我放火的证据吗?"

"…"我笑了,"烟花果然夺目啊。"

她对我的讽刺并不介意,也知道我奈何不了她。没有完美的犯罪,又何尝有完美的指控呢?我一直认为,律师不是为了正义存在的,他们存在的原因是因为这世上没有完美的指控,也没有完美的法律。想走上人世间公正的、正义正确的道路,要倾听自己的心声。

"我知道我一点都不迷人,"美树坐进了车里,抬眼看着我,"可是我始终不像个坏人啊,你为什么会怀疑我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我说'你不该在我面前耍这一套',你肯定会觉得我自大、做作,所以我只能告诉你,我是那种很容易就感觉到别人要牵着我鼻子走、要妨碍我自由的人。"

"什么意思?"

"我遇到你的那天,我根本就没有想去图书馆,而是想去西侧的校舍。你又为什么非得拉我去图书馆呢?"

从始至终,好像只有这一刻她才真的有点触动,仿佛在回想当日的情形。"你们都一样。"她没头没脑地说道,"表面看着很好心,但没人愿意陪我喝一杯。"

我也想起她坐在窗台上,晃着腿,喝饮料的样子。恍如隔世。"我本来就不喝酒,哪怕只是碳酸鸡尾酒。不过,你还邀请过其他人吗?"

"无所谓了,我是个没人理会没人关心的可怜虫…"

"我看,倒不见得。"

美树无心再谈这个话题,她摆摆手。"算了算了…不管怎么说,西边还是整个校园里最破旧的地方,你为什么非去那儿不可呢?"

我看着女孩微微颤动的双唇,我想告诉她也没有关系,顺便我朝后视镜里一直注视着后面动静的福田微微一笑。"因为,我的初吻就发生在那里。"

说完,我听到美树发出了一声低微的惨叫,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额头。福田躲过我的目光,扭过头去,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女孩靠在了车座椅背上,放弃了整个世界,"仙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蠢?你吗?我可不觉得你笨,我只觉得,你不够自爱。"我关上了车门。

离开时的心情竟会比来时更加复杂、沉郁,我真是没有想到。我真的就要离开了吗?重新踏上波浪相随的驿道,返回只有我一个人却不是只为我存在的东京?安静又干净的小路,每走一步都不会觉得来路更清晰,反而更像是缩短了、遗失了。我突然很想留在这里,我不是守护湘南或守护世界的英雄,但我想留在这里,因为直到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我才觉悟到人人心中都有无处安放的乡愁,可这乡愁却不一定属于家乡。而是属于那个与你心有灵犀的地方,那个让你像婴儿一般自大、觉得造物的一切都是为你而存在的地方,都只是为了让你吃饱、穿暖、大哭、幻想、听到掌声或责骂的地方。

这里,脚下,鼻息之中,伸手可触,就是湘南了。这里一定有还在等待被揭穿的暗恋吧?也一定还有从未说出也不知何时被参透的密语吧?每天有如此多被错过的精彩,也许只有我能解读,可是,我却不能停留,正如乡愁总要延续。

我的电话响了,是越野,没有五分钟,他驾车而至。我感觉他是从车子里跃出来的,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

"不必专门来送我。"我笑道。

"一定得见一面,"他也笑着,"以后忙起来,不知何时能有你消息。"

我点头。彼此彼此。

"其实也没有很多空闲,下午依旧要开会。"越野站在街边,摸索起口袋,掏出了几枚硬币,塞进了贩售机。"阿雯也要我代转一路平安,另外,她还要我一定买一罐可乐给你。还说,你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接过了可乐。"代我谢谢她。"

越野不解又无奈地笑了。"你们俩真是的!神神秘秘的!怎么,她打赌打输了吗?"

我笑着掂了两掂那个罐子。"是啊。"

"真是孩子气。"越野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很难说清。有些故事你写了,总想着让它圆满,可是却永远写不完。你想让人去读的故事,也最终永远默默地沉睡在一个质量不高的笔记本里。想送出的礼物,错过了投递的时间。想看的演唱会,票已售完。本该喝掉的饮料,永远不能开封。要开口道出离别,邻居欢庆的歌声已经响起。这世界,处处有分离,处处有歌声。

可是,谁也不能就此断言这样就不好。因为,路的另一边也还有人来人往,所以,才有那所谓的"第四大道"。

那么,忧伤么?欢快么?都还太早。我继续走,突然想起,竟还未向任何人道别。这是怎样的一种寂寞呢?恰巧,午后无人的街市,远处走来一位安闲的妇女,推着一辆载婴儿的小车。

"那个,请问,您的名字是—"

女人见我并不吃惊,彬彬有礼地说道:"哦,我是岸本…"

她说出这两个字时,我感到一种如临大敌的沉重。而她看到我受挫的样子,也很吃惊,她一定很困惑自己的名姓怎么可能予一个陌生男人如此大的打击。"有什么问题吗?您迷路了吗?"

"啊,不。"我看着她,无害又无力地笑着。我该如何解释自人生中第一次破案之后,岸本就成了我的字典里一切恶棍的总代号了呢?"啊,不,我没有。我不是本地人,可是,我今天,今天要回去了,却突然间地—很想找个人道别。"

"找个、人,道别么?"她似乎被这种无边的寂寞感打动了,十分真诚地说道,"虽然不觉得岸本有什么奇怪,不过如果您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话,也可以跟'荻野'道别,我结婚前姓'荻野'。"

"荻野么?"我释然道,"很好。实在非常感谢。那么,再见了。"

女人向我挥挥手,推起她的小婴儿车,微笑离去。

我摘掉草帽,扣在胸前,对着她的背影,浅浅地欠身回礼。之后,便向着江之岛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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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3-28 05:24:50 | 显示全部楼层

Chapter 9: 湘南湘南(书评 by村雨)

Summary:  我崇拜并感谢这篇评论,并替文中的原创女主人公感谢这样不可多得的理解。

湘南湘南
by 村雨

《借刀杀人》里面,杰米-福克斯饰演的出租车司机头顶贴着一张马尔代夫风景照,普通生活太过庸庸碌碌、烦杂,需要点生活在别处的感觉,从这里解脱,往大了说也算是精神故乡,就好像韩愈所谓郡望的"昌黎"。喜欢灌篮高手的人对于湘南有深刻情结,这种情结属于少年,尤其是属于少女的梦幻,不像是成年人言必称的马尔代夫、普吉岛、巴黎或者普罗旺斯,就精神故乡来说,这些地方显得庸常了。

它存在于漫画的世界里,在想象中,这里或许没有红头发的篮球少年,但是有明媚阳光和热情沙滩,慢慢朝成年世界走去的SD同人女会抛弃太可笑的幻想,又或者她们中某些人甚为节制,一开始就没有设想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因此,在她们的心目中,对于这个梦幻世界设定的不断修正,最后慢慢呈现出来的,是一个没有主角,安静的阳光海岸。

在这个世界里,她已安于做一个过客,因为她知道自己只能是一个过客。

从本文的题目中就能看出来这种告别的觉悟,屡次提到,作为题眼的《还乡》与主人公的还乡互相印证,两代人的爱情互相映衬,放弃,成为最大的主题,而在幻想破灭之后,互相相反得到心灵的平静。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正如文章中说到的"海神衣袖隔在雨雾迷蒙的眼前,像曾隔住库楚兰与芳德的长袍。"这当然是在说爱情,但就灌篮高手以及其衍生同人来说,这种就是关于青春,关于回忆,如何接受自己过客的命运,如何接受自己的平凡,自己爱情的平凡,以及,该如何安慰未知的岁月。

日本电影尤喜描写青春期的躁动,亲传弟子便是台湾小片,文中年轻一对,也就是中村对野岛的爱情,颇有点青春期电影的感觉,尽管无来由的恶,以及事败之后的执迷不悔都有点儿戏,但对于她的献身精神的描写入木三分,比看过的小片更靠近"残酷青春"这四个字。热血漫画里的感情非常单纯,但在现实生活中进行复制却难免走样。

不管代入感多强,始终改变不了"我很普通"这个事实,中村和女主好比镜中人,对于青春幻想的逝去她们同样执着,并且因为这种执着自虐,当然了,后者的爱深沉,也要美好得多。真实,更体现在仙道身上,作为绝对的主角,他不可能普通,但是当年的男主角,现在也只能做个过客,逞强的一扣是文中少有的热血段落,但非但没有让他帅气起来,倒显得太善良太多管闲事太过婆妈,在本文中,你能重新体会到那个钓鱼王者的潇洒,不过是在这样一句话中:我从来没有想过脱掉球衣也能横行无忌。

文章用了平行结构,相比起女主的挣扎,仙道的一段轻松得多,但是最后谜底揭开,"魑魅"两个字揭示了他内心的挣扎、盼望,尽最大努力让他从一个梦幻变成了普通人。湘南给人的印象,或者有陈绮贞,或者有本地名产桑田佳佑的主打歌伴奏,但这里全都不是,真实的世界并不是那样明朗,最多的是纠结,有无数只海豚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仙道始终是仙道,他是照进这个迷茫世界的阳光,梦乡是不可能被破坏的,但故事最终也没有以英雄守护收场,他告别了这里。告别的方式非常特别,荻野君跟这个故事本来是没有任何联系的,这就揭示了整个文章的核心,青春回忆和热爱,在这个世界是虚无缥缈,毫无用处的,它只存在我们用心的告别里,而梦乡因为这个告别永远封存完好,因此得到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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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4-2 11:54:46 | 显示全部楼层

Chapter 10: 附录:荻野君初稿
Summary:

    初稿中两人分别叙述的组织方式以及人物关系大致形成。现在看来仙道的回忆比较多,有一点点像槐南中的岸本。是这样的,后来就搁下这篇写了《槐花香以南》。=]
    按:写于2008年9月9日~10月13日间


[连载1~5]

1.清早的第一口牛奶

我在连续工作了五百二十三天之后终于又休假了,这还是我当警察以来第二次放大假。第一次是在一个冬天的黄昏我接到了一通妈妈打来的越洋电话,说话的却是她的保姆,声音听起来像被人揍了一顿,我皱着眉头听她咿咿呀呀了足有两分钟才明白似乎有人用枪在我妈妈的脸上凿了个洞。

晚上我就在飞往纽约的航班上了,晚餐提供的是水煮的鸡肉沙拉,我左边的女士起劲地往上面抹辣椒酱;下一餐是意大利面,我右边的老奶奶则疯狂地搅拌着番茄酱。女人真是可怕的动物!无论眼睛睁着还是闭着,我都能看到血肉模糊的脸。

见到妈妈的时候她生龙活虎,拽着我的胳膊滔滔不绝,她说到了圣诞节的安排百老汇的演出和她的股票,最后她强调的是如果世界上大部分的年轻人都能体谅老年人的寂寞的话,那么就不会有可怕的悲剧了。我知道她所说的"可怕悲剧"是指为了骗我陪她过圣诞节,她不得不诅咒自己被人枪袭。

我有足够的理由不高兴,还因为她说这是个错漏百出的谎话,如果我是个出色的警察一定能觉察。她每说一句话,那个陪伴她的菲律宾保姆就会庄严地点一下头。

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很快进入了搜查课,我在学校干得相当不错—相对于我的用功程度来说,不幸的是那一年全东京所有的连环杀手、变态色情狂和密室杀人天才都凑在一起抗议我成为警察了,几乎令人怀疑他们是不是集体从破坏社会和谐大学高智商犯罪学院毕业出师。总之那一年,我一件案子都没能破。其中有一件高中女生碎尸的案子,我认为是自杀,被传为经典笑谈,连低我五级的学弟都知道。

在辗转了许多无关紧要的部门之后,我来到了伊本的少年课,他说我的微笑可以温暖歧途少年冰冷的心,他还甜美地笑着跟我补充说这是他征求了能力所及的所有女警的意见后的结论。有关这个秃顶矮胖的老头流传最广的轶闻是他每年暑假都去给歧途少年们讲宫本武藏的故事,用极其深奥的语言阐述如何合理地利用暴力。

今年夏天,伊本启程前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神秘兮兮地跟我说:"仙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年我们课没有人要结婚!!!"

每次看他婚宴上笑容可掬的样子,我倒没觉得他对结婚有什么心理障碍。"真好,可能台风也会减少的。"无话可答的时候就随便说出蹦进你脑袋里的第一句话,无时不刻保持亲和力的要诀在于从不冷场。

伊本心领神会地看着我"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是个比喻,是暗喻,对吗,仙道?"接着他又咯咯地笑了几声,似乎这"比喻"非常奇妙。"好啦,不开玩笑啦。仙道,如何课里没有人要结婚的话,那么今年可以休假的人理所应当是你才对!"

然后他就宣布我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并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旅行社资料,好像他一天到晚都在搜集这些玩意,好像他一生最大的乐事就是给人放假。

我接受了伊本的好意,临出他办公室前,他很肃穆地向我补充了一句"仙道,我认识一位很好的整形师—你知道的,如果你打算去美国的话。"

"谢谢。"我赶快走了出去,以免他再次沉痛哀悼我母亲的"可怕悲剧"。

下午三点人心涣散的时刻,便是池田老师考数学的时间。他每次都给篮球部的同学打最低的分数,并且认为这才是促使大家读好书的不二法门,同理于创造强大的敌人能够激发运动员的斗志。然而,每次得最低分的都是我而不是其他篮球部的同学。

我总是很容易就越过了左边女生顶着红色蝴蝶结的头,望出窗外。收卷后总是被叫到教师办公室,以作弊未遂的罪名。对于那朵皱成萝卜雕花一样的眉头来说,不停地眺望和白卷之间令人费解的关系无法解释。我每次都解释说我只是想看对面楼上面的大钟。

他们老不相信我有那么好的视力,于是把我跟那个顶着红色蝴蝶结的女生调换了位置。我大概在某节池田老师的课上确定那个钟的确慢五分钟。

陵南高中让我很讨厌读书,球馆里也总有人愁眉苦脸。这些人,那些人的名字很模糊,但他们的样子却非常清晰。这个时候是否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我连最低的耳语都听不见,突然电话铃响了。

睁开眼睛,电视在放早间的新闻。我从沙发上起身扭了扭脖子,睡姿不对一定是导致多梦的原因。可我到底梦到了什么呢?在休大假的第一天早晨被电话叫醒,似乎预示着什么。我拿起听筒,是个非常陌生的声音,略带紧张,试探地问:啊,你好,是仙道么?我是越野。

电话旁边的通讯录是我每周日下午从健身房回来时整理的,我的得意之作。我喜欢把每个字都写得漂漂亮亮,然后用彩虹便笺把字母标出来。越…野…

我一共认识三个越野,一个是很早之前在搜查课的同事,是个神枪手。另一个是上一个公寓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的老板,我抽中了他店庆时的大奖,礼物是什么纪念性装饰品,里面有他签名的卡片。他后来常给我折扣。最后一个只有名字,却没有任何其他信息,比如工作和联系电话,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名字,越野宏明。

哦,是越野啊。我坦然地唤着他的名字,然后等他自报家门。"你在家实在太好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电话。这个周末,也就是明天,是校庆日,也刚好庆祝彦一拿到了第一个县冠军,你能来吗?"

我被这个像从另一个时空闯入的越野弄得晕头转向了,我眼前始终浮现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好啊,"我机械地答道,"刚好我从今天起有一个月的大假。"

这场谈话实在是很古怪。听上去我和越野就像是每周一起打球或是郊游的老朋友那样在说话,但我却一时间被很熟悉的陌生感堵在心头,只能通过很有技巧地拖长声音,引导越野透露更多的信息。

直到挂机的最后一秒我都没敢问向他确认,他是不是我的高中同学。"对了,越野,"我最后问道,"那个,你记不记得班上有个女生喜欢打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嗯?那也许是中岛吧,中岛美纱。一直坐你旁边。很沉默的女生。真是有点夸张的红蝴蝶结呢。"越野说着笑了。

越野很开心地给我留了他的联络方式,告诉我到了湘南可以跟他联络,而我,拿起笔在"越野宏明"的下边写道:记忆力超强的高中同班同学。

前往湘南的新干线上,佳乃打来了电话,说她很想自杀,因为小宝宝又把绿色腥臭的东西吐在了她的裙子上,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绝望的生活了。

不是这样的。生活并不绝望,就算希望总是一个个地被宣告死亡,但新的希望也正从中诞生。为了生存和虚无的责任感,我必须每天重复这些傻得锃亮的谎话,我终止说谎的那天就是我彻底相信这些胡扯的时候。

但我很难对佳乃讲这些,对这个出生在不幸家庭的少女妈妈。她在电话的那头哭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虽然放纵的哭声从手机里漏了出来,引起我坐在我身旁老头的侧目,但我对佳乃的发泄倒是很放任,她说得越多,那么她自杀的几率就越小。

"女儿在哭了?"我挂机后就听到老人热心地问话。唉,伤脑筋啊…我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上一阵焦虑刚刚过去,马上又是新的误会,难道这是一个东京人的宿命吗?

"孩子小的时候都是这样,不懂自制,哭个不停,"老人继续说道,"我有三个女儿,加上内子,你能想象我家有多吵吗?"

我能。从他说话这么大的嗓门就能判断出来。"她们现在都长大了,我就是刚从二女儿那边回来,她前不久才生下小宝宝。哎,那孩子真是可爱!但回到自己家还是很兴奋,夏天的时候,就应该在海滩上走一走,尤其是湘南的海岸—我年轻时可是游泳健将呢!"

还是与人攀谈的高手。我点点头。湘南的海岸真的很美,上大学前由于打篮球的关系,我曾在那里上过三年高中。说起来不过是十四五年前,但又像是几个世纪那么遥远。这不奇怪,毕竟我都到了被人误会为人父母的年纪,很亲近十六七岁时的记忆太不符合东京人匆忙的步调,但奇怪的是这两天生活中发生的点点滴滴好像又把我完全引向了这个半生不熟的地方。

"对不起啊,"老头忽然停住了话锋,"一想到回家就很兴奋,打扰到你了吧?"

"啊?"我连忙摆摆手,否认道,"请您继续说吧。"

老头停了一下,慢慢探过来问:"请问,你是不是做过球员啊?篮球员?"

"是啊。这样也能看出来吗?"

"看身形就能感觉出来,何况,你刚才一眼就认出我身上这件是活塞队冠军绝版体恤,这可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了,除了熟悉篮球的人,很少年轻人记得这些了。"

辨认这些东西并非我的专长,而是,一种本能。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即可以分毫不差。虽说我一开始是自动判定这位老伯是随手抓了自己儿子的衣服套在身上的。

"我可是NBA的老球迷,我呀,最喜欢的就是活塞队了。"老伯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而此话一出,我便知道,我们这一路将会有说不完的话—尽管我的主队并不是活塞。

我看球的年代球员们还都不太乖,所以不像现在这么乏味,到底是哪个昏庸的老家伙规定职业球员必须要穿西服系领带呢?让那些本该张牙舞爪的家伙看起来像联邦特工似的。而且那时候身边也没有这么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破孩,动不动把自己已经看了多少年(通常遵守四舍五入的原则)篮球挂在嘴边,能说得上几个国际球员的名字便被捧为了专家,那时的大家好像只是吵吵闹闹开开心心地看着比赛而已。

而我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不断开口提起"那个时候"呢?两个小时前的我,还挣扎在现在进行时的焦虑中。难道我已经到了必须要不断提醒自己"我在度假"才能舒缓心情的地步了吗?其实这种压力并不是自己陷入了焦灼无法自拔,只是来自环境的困扰时时拨通你的号码、拉响你的警报。

我突然想起高中时班上有一个一丝不苟的同学,好像叫—对,叫松本零,是个神经兮兮的小个子,但是成绩独霸整个陵南,所以他的外号叫"考无敌"。他的座位前后都挂了一个自制的牌子,一面写"学习中"三个字。每次他做功课或是读书的时候,他就把牌子翻过来,昭告天下他在"学习中"。

这种行为简直蠢到只有门门功课第一的人才做得出来,难道会有人不知道他在学习吗?何必这么冷冰冰地挂个招牌呢?

后来松本零好像考上了一所有名到我都想不起来名字的大学,我猜他一定平步青云。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像坦克一样横冲直撞,碾碎一切敌人,排除一切障碍,在自己身上挂个牌子,避免一切无聊无益的骚扰。或许,为了一个美好悠闲的假期,我也该画一个牌子挂在脖子上。

牌子很必要,尤其在分别多年后重逢的场合,看到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地用温暖的橘红色写在纸上的时候。越野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真是奇迹啊,仙道,你这次竟没有迟到!"

可是,我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就彻底改掉这个习惯了,如果你了解警校的教官多么善于设计千奇百怪的惩罚措施的话。虽然越野从我的生命中缺席了十几年,但我看起来像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儿而且爱迟到的中年上班族吗?湘南的人还真是离谱。

"托它的福咯。"我笑着向越野示意身后的列车。

"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越野接过我的行李继续说道,"我记得有一次郊游,老师说好下午三点结束自由活动集合,我给你报的时间提早了四十分钟,但到了时间,竟然还是不见你半个人影。"

"啊?有这回事?"

"哈,上车吧,"越野笑了起来,"还是这样比较像你—当然是真的,大家到处都找不到你人,只有丢下你回来了。后来你不是自己截车回来的吗?不记得了?"

哦。我努力地思索着,关上了车门。不过没有几秒就放弃了,我可以信任越野,记忆力超强的高中同学。

车子顺着海岸公路前行,眼前的景色像从明信片上剪下来的那么鲜明可爱,要是能在靠海的地方有一栋舒适的小屋,那此生真是夫复何求。但这也仅仅是个梦幻而已,对于一个安纪守法的普通公务员来说。

"果然没错,"越野很快地向我这边偷瞄了一眼说道,"那时的女生们都说仙道彰的魅力都在他不说话的时候—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叫大脸都子的学妹?"

我现在最讨厌别人用"还记不记得"这样开头的问话,但这几天在湘南似乎要注定被不断刺激沉睡多年的记忆了。

"大脸同学…脸很大的…"我正犹豫着,越野却好像想起什么乐不可支的事情,像个自得其乐的开水壶"扑哧哧"地笑了起来。

"那时候我们都很惊讶世界上竟然有这么恬不知耻的求爱者,无论怎样被忽视却总不气馁,后来我是上了大学才知道,她那么奋不顾身只是为了拍你的照片去卖。"

看见我满脸不可置信,越野又补充了一句"是阿雯告诉我的"。接着越野又说道,正是这位无所不知的阿雯,吩咐他用橘红色的字体,说这样既干净清晰,又很温暖。听越野的口气,那应该是他的太太没错。

"你已经结婚了啊?"我还是感到有点惊讶,跟我同年的越野竟然都结婚了。

"是啊,"越野硬装做漫不经心,却仍挡不住得意和幸福,"已经三年了。阿雯很能干—而且,你也认识她啊。"

"是—同学吗?"

"你是怎么啦?就是观月雯啊,跟你的死对头'考无敌'是好朋友,成绩非常棒的那一个。"

接下来的一路就在越野就絮絮叨叨地聊起了他追求观月的故事来。故事中的观月雯是个俏皮可爱又聪慧非常的善良女性,越野高中的时候就偷偷地喜欢她,曾经在她放学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了好长一段时间,但始终没有见到她的人影,直到学期末才发现情报出了问题,原来这个学期观月一直住在姑姑家里。我想象着从篮球部训练完又折到暗恋对象回家路线上心事重重的越野,不知在高二那个多雨雪的冬天,他吃了多少苦头。可是等到真正碰了面,又会对她说点什么呢?

因为故事被细节充斥,所以一直到了越野的家我还是没能搞清到底他是如何求婚成功的。但我也顾不得他美好归宿的来龙去脉了,眼前伫立的豪宅在阳光下闪着金字般的光芒。我只不过期望一栋舒适的小屋,小木屋而已。

越野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说道:"这是阿雯父亲的礼物,我们也只是夏天的时候来住一阵子。"

"喂!"我将行李包丢给越野时说,"再继续炫耀你的幸运,马上就有推理事件要发生了。"

我俩笑着走进了越野的海岸豪宅。

[连载6]

2.我们都醉了

虽然淡蓝色的窗帘有点破坏屋子里的和谐,但我还是决定撤下原来已经挂了有十五年的粉紫色的窗帘—自从妈妈去世后,别墅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过。结婚前,我的好朋友悦子每年假期都来玩,她那时常顽皮地双手合什说:好浪漫的爱情!观月伯父竟然什么都没有改变!我总会说:哦,真的么?

那大概是我们从十三四岁到二十岁之间发生的事,大学二年级,在东京读书的悦子申请了英国的学校,现在她已经在伦敦的一间生化实验室里做起了科学家。我与悦子在舞蹈教室相识,后来变成了朋友。悦子一直读女校,中学时代因为成绩太好被学校里的女生团伙排挤欺负,我那时很担心,担心可爱的悦子会变得阴沉可怕,但她一直都开朗得过分。到如今我们相识十八年了,她从喜欢在指甲上涂涂抹抹拿自己的身体给各种刺青师傅实验的小丫头,变成现在典雅端庄每天穿白大褂的女博士,可还是开朗得过分。而我爸爸在妈妈去世后没有变动过经她手的任何家居陈设,却在我十七岁零四个月的时候再度结婚。他没有变动经妈妈手的任何一样东西,他买了另一栋豪宅。

变与不变,总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或者这话也适用于这个靠海的房间,这是整栋别墅里视野最开阔的一间,但却因为面积小所以不太适合用来做主卧室。悦子每年都希望能住进这里,但我吓唬她说,这是妈妈画画的地方,晚上妈妈会从墙壁上的自画像里走出来。换掉了窗帘之后,我变觉得这房间变得陌生,于是一点点将床罩、单子、被褥、地毯最后是壁纸也都换成了相同的色系。宏明看到我忙忙碌碌便有些烦躁。"我觉得那种蓝色很漂亮啊,没有必要这么紧张吧。"

他说起紧张我便真的紧张起来,于是跟他解释起"那种蓝色"到底是哪种蓝色来。"是很漂亮,但屋子原来是淡淡的粉色系,突然多了一抹蓝色显得有点冷。"为什么是蓝色呢,我跟妈妈一样喜欢粉红色,然而一想起仙道君,总是神情翩然的仙道君,我首先会想起有点冷冷的蓝色。"不必为了客人这么紧张吧,仙道不会在意的。"宏明笑着说,他安抚我的时候总会轻拍我的背,或者双手捏一捏我的肩,因为他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某些东西。

仙道不会在意的。我默念着这话笑了,还有谁能比我更明白呢?你对风是那样深情,我还不如空气流过。

高一下的一天,悦子突然出现在陵南高的大门外,令我讶异的还不止于此,因为那一天的悦子竟然红着眼眶。我们面对面无语地立着,我整个儿死机了,完全搞不清这是第几号状况。过了一会儿,悦子抱起我哭了起来,她的泪水很少,只是拼命将脸埋在我的肩膀。我送她回家的路上,她突然问我"阿雯,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悦子喜欢上了她的语文老师,现在听起来很像女子学校的老生常谈,但概率是个相对的概念,人们会对发生率高达99%的事司空见惯,但却从未想过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100%的心痛。老师很委婉地在悦子的周记本上给出了答案,然后她就不顾一整个下午的课,跑到了四个街区之外的陵南高。

我们后来又在悦子的房间坐了很久,她抱着史努比靠垫固执地鼓着腮帮,我有点搞不清她是在为失恋而伤心还是不服气老师回复她的那些话,她说她想不通她到底哪儿"不成熟"了。我那时也很焦灼,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她对我越坦白,我就越想把压在舌头底下的话和盘托出:其实,我也喜欢上了一个人。

仙道彰从一开始就跟所有的人都不一样。我并没有一开始就注意到他,我对学校招收的体育生很漠然,这倒不是出于什么偏见,而是少女时期的自负,我希望自己跟那些对着体育生喳喳叫的爱心团有所区别。那些女生太傻里傻气了。

一切是从开学由我主持的班级会议开始的,第一堂的班会课是万年不变的自我介绍,女生在前,男生在后,仙道的名字排在男生名单的最后面。他起身走向讲台,也走进了我的生活。就像看电视一样,你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按,一个频道接一个频道地往下换,每一个都差不多无聊,可是突然出现了一个精彩的你闻所未闻的节目,这个频道就是仙道彰了。

松本零是高中时期唯一的男性朋友,他像女生一样纤细敏感,是个旧式的推理狂人。所谓旧式,是我自己的定义,也就是像福尔摩斯那样夸大推理作用、喜欢通过鞋子上的泥土推断你下午去哪里喝过茶的人,依据是某某某街道正好在翻修,而那里的土是红色的。可笑,如果没有任何地方在修路呢,而且湘南纤尘不染。友谊的开始是因为作为班委一起处理版务,后来我逐渐发现在吹毛求疵之外,松本零很有教养也很正直,并且他很讨厌仙道彰。

是的,喜欢仙道带来的忧郁和绝望未曾将我推向逃课和痛哭的境地,或者也可以说,我从未为仙道做过疯狂的事情,但为了能更多听到他的名字,我变得喜欢与古怪的松本零接近,还跟他做了朋友。松本时常皱着眉头唠叨仙道的不是,我记得他说的有关仙道的第一句话便是:太离谱了,他在其他同学做自我介绍时打起瞌睡来了,真不象话。可听他话的口气,倒像是仙道牵了一头母猪到教室里似的。

每次听到松本零或是其他什么人提起仙道彰这三个字,我的心一下子便会收紧,尽管脸上依旧云淡风轻。我还因为喜欢仙道做过什么傻事呢,记忆竟然模糊了,那些我刻骨铭心的感受和秘密。恐怕我现在要把整个房间改造成与记忆中的仙道相同的蓝色也是傻事一件吧。

宏明泊车时,我听到了车库遥控器"滴"的一响,我的心又奇怪地收紧了。在得知我少女时期暗恋了5年的那个人就要进到属于我的领地时,30岁的我的心又收紧了。我很希望进到客厅的只有宏明一个人,带着无奈与微弱的怒气直奔厨房去拿饮料,然后坐在厨房的餐桌边的椅子上说:那家伙又失约了。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仙道君还是走进来了,恍然若15年前那个散漫的少年。"你好。"他笑着向我伸出手。

"你好"我说着跟他握了手,并附上了礼貌的微笑。

[连载7]

宏明从冰箱里取来了早上煮好的乌龙茶,我有点期望仙道说他想喝碳酸汽水或是功能饮料,这样我就可以马上拿起车钥匙夺门而出,但他却随和得过分。宏明一直在聊天陵南高篮球部的事,虽然仙道彰脸上那副时常晃神的迷惘样子跟高中时一模一样,但我却敏感地觉察这并非仅仅是常态,他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像我每周四站在篮球馆看台上的栏杆后脑袋里所想的,仙道彰的心是不是一个篮框,你不停地朝着它射篮,终于你进了一球,但也仅仅是进了一球而已,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们的客厅很大,从落地窗外接着阳台,稍微抬一抬眼皮就能看见大海。我看得出宏明很喜欢这种男学生似的谈话,不过他依然很体贴,怕我被晾在一旁很尴尬,于是不停地给我安抚人心的微笑。

他一直在称赞相田彦一,我们三人共同的学弟。第一眼看去相田长得很像那种会被青面獠牙面具吓哭的人,他甚至到了高中三年级都没能成为一个稳定的替补,但他现在却把陵南高的篮球队带到了神奈川冠军的位置。"真是想不到,彦一竟然我们中唯一一直坚持篮球的人。"仙道低声说道。"想到鱼住队长会去做厨师,还有什么不可能呢?"宏明很成功地将话题又引向了另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身上。

国三的时候我和悦子都发现我们对舞蹈失去了兴趣,悦子那时崇拜一个俄罗斯的芭蕾舞蹈家,而我因为在一群极瘦的女孩子中而感到自卑,所以有点厌食。高中时我们一同发现生物课是第一兴趣,但十几年过去了,只有悦子成了科学家。那个"很酷的人",像我们学生时代说的那样。

"阿雯那时也很喜欢篮球,她每周都会去看。"宏明再次试图将我也包含进他们的谈话。

"而且你也每周都看到了。"仙道顽皮地笑了。

"我们别把好的笑话都用光了,晚上我们可以在院子里烧烤。"我说道,"我都准备好了。"

先生们都很礼貌地小声欢呼了一下,然后电话响了,宏明拿起话筒时跟我说,我可以带仙道去房间。"不,我们想留下听听你的私人电话。"仙道一面拿他的行李袋,一面跟宏明继续开着玩笑。有一瞬间,我觉得我们好像一直都认识似的,从光着身子一起在海边堆沙子时起。

我将仙道带到了二楼的小房间,现在它完全是新的,没有一处粉色。"好清爽的感觉。"仙道甫一进门便赞叹道,"太谢谢了。""仙道,我不想在更衣室的任何地方看到柠檬皮或者维生素片,你听清楚了吗?"

仙道看上去很愕然,隔了好几秒种他才很试探很礼貌地问:"这个房间附带更衣室吗?"

我呵呵地笑了起来,我早就不再紧张—只要开口说话就不会再紧张,就像如果你有勇气撩开女鬼面前的头发,或许会发现里面只是一个西瓜。"我记得田岗教练经常这样训你。"说到田岗时,我把手放在脸旁,比成怪兽爪子的样子。仙道也呵呵地笑了,"一定是越野那家伙告诉你的。不过不用担心现在我还随身带柠檬片或是花花绿绿的维生素了。"他说着也把手比成怪兽爪子的样子,"因为我老妈现在不在我身边了。"

我把他留在房间里整理休息了,那并不是宏明告诉我的,田岗教练经常那样不分场合地训斥仙道,哪怕当着一整个篮球馆仙道彰的粉丝团,好像自尊心对仙道来说就像他旅行袋里吃不完的维生素似的。当然,田岗是不用担心座位上被粘口香糖或者被堵在女生厕所的隔间里的。悦子听到这些总是不以为然,陵南高的坏女孩对她来说简直是耶稣的小绵羊。

[连载8]

楼下宏明的脸色有点难看,我又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但马上我还是拿出理智问他,是不是电话带来了什么坏消息。

"都是那些蠢货啦。"宏明苦着脸说道,"拿了冠军之后去狂欢,结果惹了一堆麻烦。"

"那彦一呢?"我问道。

"不知道校方会追究他什么—无论怎样在校庆的当口闹这种事…"

我知道宏明很喜欢陵南高,淡蓝色的陵南高,这样的事故不仅使陵南高蒙羞,也让本来为彦一准备的冠军庆典显得多余,比较起来,我还是更担心彦一。

"这下怎么跟仙道说呢,我把他请来,然后又发生这种事。"

"可以请他在这里住几天,直到重新安排给彦一庆祝的活动,反正仙道君刚刚也说他在度假。"

"那也只好这样了。"

宏明露出一个领情的微笑上楼向仙道解释了,我不懂我们之间为什么老是不自觉地如此客气。如果我给了宏明什么意见,他一定会以各种方式向我表示感谢,哪怕他看不出什么合理性。

一会儿宏明便下楼说仙道欣然接受了邀请,但他仍然觉得抱歉,"我没有什么时间陪他,这样会打扰你写小说吗?"

每次他这样小心翼翼地征求我的同意时,我都好像脸上被扇了耳光。我并不是什么小说家,只是谎称"我在创作"实际在混日子的人罢了。

晚上,我在院子里将烧烤架子和桌子摆好,冰桶里有香槟,可宏明还是拿来了日本酒和红酒,每次他这样我都搞不清他是兴致太好还是太坏。"红酒是用来烤鸡翅的么?"仙道问起话来竟像个孩子般认真,他那副认真的迷惘样子一定迷倒了许多许多人。

"不,是用来浸沙拉的。"我示意手中捧着的玻璃盆。

"没错,清酒是用来烤玉米的。"宏明心领神会地补充道。

仙道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他无奈地插腰看着我们,好像在说"嘿~~"。

这样捉弄人很好玩,我认识宏明后不久(当然不是只同班同学那种认识)我们就形成了这种默契,我想这是我愿意嫁给他的原因之一。"那我们就试试好啦。"仙道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方法。他往盛油的碗里倒上了两种酒,用小刷子蘸一蘸,像大厨般煞有介事地在各种肉串和玉米上涂了起来,我和宏明看得哈哈大笑,然后我把红酒也洒在玻璃皿中,直到紫甘蓝和土豆全都没进红色的液体中。

"真是暴殄天物。"这次轮到了宏明插着腰无奈,当然我能嗅出他无奈之中的兴奋。

"反正你那么爱喝酒,不会介意的。"我笑着递过手里的沙拉,宏明皱着眉头闻了闻。

我想他在十几年前也不会想到如今的自己竟嗜酒如命,甚至险些被吊销驾照,那个年代的运动男孩是多么认真热情,多么爱惜身体,多么令人痴狂。即使是大学时代,宏明也不像他的同学那般爱酒,但工作后的压力把原来的信念都压榨光了,或许还有跟观月雯结婚的压力。我曾经在他喝得烂醉的夜晚,守在床边流泪,我默默地祈祷,求天神救救我们,如果你每天刷牙、吃饭、工作、睡觉,这一切的意义都空虚只能由各种各样的酒来填补,这样的绝望谁能领会呢?我唯一高兴的是他不知道我的痛苦和泪水。

仙道把烤好的食物拿到桌子上,每一种都透着醇厚的酒香。我猜味道一定怪怪的,但这香气就足够我们享用了,所以我们三个人都笑得心满意足。整个晚上盛沙拉的容器就成了宏明的酒杯,我跟仙道喝果汁,但我们都围绕在酒香之中,还吃了很多红酒鸡翅和清酒玉米,我们都是狄俄尼索斯的俘虏。

仙道说起他好多高中的记忆都很模糊,然而他却清晰地记得有一个挂牌子的松本零。可怜的零,如果他听到会不会为此而感到苦涩的骄傲呢?虽然他没能打败一直莫名其妙被大家宠爱的仙道彰,但却成功地将自己留在了他的记忆中,该有多少每年2月13号做心形巧克力的女孩子嫉妒他啊!

"你对那家伙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哦。"宏明已经喝得有点飘飘然了,口齿也变得磕磕绊绊起来。

仙道很无辜看着我们两个,不知他是真的不记得,还是继续他每次做完恶作剧时的经典表情。

松本零的牌子我是不可能忘记的,虽然我承认松本的智商要比我高几个百分点,但他对人之常情却往往表现出怪异的迟钝,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为了引起关注才故意这么做的。这世上会有谁在教室学习的时候一定要在椅背上挂个"学习中"的牌子呢?谁都可以看到你在学习啊,"简直像哥哥房间把手上的毛巾似的",我在电话里对悦子这么说。我们那时都已知道了,当哥哥带着陌生女孩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并在把手上挂了毛巾时,他们并不是在打gameboy也不是在为期中考试温习。

没想到的是,仙道竟然真的这么干了。某天松本零脸色铁青地跑到图书馆,手里拿着一条小白兔毛巾,然后不可置信地跟我说有人偷了他的牌子并换了这条毛巾。我认出这种绣白兔的毛巾是学校附件的小商店里买的,但谁都可能买到这种毛巾,所以无法确认肇事者的身份,不过我那时心里很痛快。松本说,等他找到他的牌子,就能指认"那个人"了,我无法理解他是如何推理的。

第二天松本的牌子安然出现了,在我问他上面有什么线索时,他依旧脸色铁青,我怀疑他是不是一整晚都青着脸。然而牌子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松本却还是无法安宁,不时有同学在他"学习中"时跟他开玩笑,"喂,松本,挂毛巾不是更好吗?"显然,这是一个大快人心的恶作剧。大概过了两三天,松本笃定地告诉我,作案者是仙道彰,他拿着那条毛巾去小商店调查过了。我没有心思再听他下面的推理,那个时候我觉得最灿烂的春天被整个装进了我的心,遥远的我们竟然在同一时刻感觉相连。

"不仅如此,你还有一次把牌子改成'300日元 Sale',"我继续帮仙道回忆他恶整松本零的业绩,"但毛巾那一次是最精彩的。"

"实在无法理解那家伙脑袋里在想什么,不过,"仙道说道,"没有他高中时还真是无聊。"

宏明这会已经完全醉倒了,脸上挂着傻傻的笑容。落阳早就被吞进了天空中不知名的地方,烧烤架里微红的炭火也渐渐熄灭,我猛然感到了寒冷的清醒,像酒醒的一瞬那样发现轻盈与五颜六色的世界都是酒精的一时作用,留下的只有被失落包裹的悲伤。完全的悲伤,对面凉椅上的仙道彰也很悲伤。

"他现在是个神勇的警察。"仙道淡淡地说。

"对。"我打了一个冷战。

接着我们都沉默了。

[连载9]

"悦子在伦敦。"我说道。与其说是打破沉默,不如说是打破了我的懦弱。不只是像一个自己很在意的陌生人袒露心声,而是这么多年我一直无法接受的结局,关于悦子和我的。

黯淡的夜色中,我无法观察仙道的表情,只听他说:"早晨醒来,往往发现小时候不仅爱做梦,而是整个小时候都是个梦,不然洗手间镜子里面怎么会是这个人呢?"

"干杯。"我们响亮地撞了杯,这话说得像白兔毛巾一样太快人心。

"太太原来是做什么的呢?"仙道问道。

我告诉他可以直接叫我阿雯,或者Flora—我受洗时一个英国修女给我取的名字。"毕业后给我父亲帮过一阵忙,结婚后一直在写作。"

我把刚才喝空果汁的杯子倒上了酒,又接着说,"我大学修了政治,我的同学完全记不住日本到底有多少首相(过时的玩笑,但仙道还是笑了笑),我二年级时决定成为一个诗人,在车站地铁像革命青年们当年那样卖自己的诗歌单行本…后来,我又在家写小说,但一本也没有写完,空耗光阴,一切都是空耗。"

一句话句号并不难,难的是那些在中间的省略号,其实那才是生活和感受的全部,你却完全说不出什么东西,我就是面对省略号失语的失败作家,只会在后面突兀地加一个"后来",紧接着是无力的结局。

"后来…"仙道叹了口气,好像又失去了记忆。后来怎么样了呢?后来之前又发生了什么呢?如果结果不能改变,记忆有什么意义吗?

宏明无意识中调整了下姿势,令人羡慕的沉沉入睡,或许不酗酒只是我恪守的一种习惯,毫无意义。

"我把他弄回房间。"仙道起身说道。

[连载10]

3. (待定)

越野的太太阿雯个子很高,相对于日本的女孩子来说,然而却不是我想象中那个温暖活泼、细心周到的小妻子。她面色清冷,着装也是冷的,在暖色调的客厅间里独树一帜,好像一件不合时宜的饰物,娃娃屋里的一把手枪。我们进去的时候,她看起来好像正要出门。越野去拿了凉茶,阿雯请我坐到了沙发上。

几乎是一进这栋房子,我就爱上了它,这话说得很像是随老富翁到他湘南海岸的别墅"度假"的女学生,但是我确实爱上了这里。任何豪宅都会因为气氛不对变成压抑人心的地方,但这所房子不同,主人很精心地设计了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一切谈话令我有种愧疚感,对于轻易就忘掉的生活我好像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我不懂的是,为什么要记住那么多事呢?我小的时候时常被妈妈极度糟糕的记性惹毛,她从来都不记得运动会的日期,事后无辜得好像学校在她去的时候从地球上消失了一般。"为什么要记住那么多事呢?只有无法制造新话题的人才那么看重过去的事。"

如果给东京善于制造话题和与人攀谈的女人做个排行榜,仙道吟应该可以确保前三名。这也是她生意成功的法宝。我是她与一个她已经忘记的人所生的孩子,如果连儿子的父亲都可以忘记,记住其他的琐事似乎对我父亲太不敬了。

我又到底是何时变得跟她一样封闭了记忆之门呢?这个应该很自然也属于被遗忘的范畴。

相田彦一的额头上有一缕古怪的刘海,他低头做笔记做久了,那丛头发就会掉下来。有时我看他场边不停地写写画画看得心痒痒的,就是因为那丛头发竟然还没掉下来,我心痒得想去把它拨下来。近似恶作剧的念头就是我对相田唯一的印象,对比起松本零来,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印象。然而现在的小鬼头那么难搞,不像田岗老师那样大喊大叫,总是在做笔记的相田是如何搞定的呢?

越野说起相田学弟似乎感慨更多,我了解到他无论是曾经还是大学时代都很用心地在打篮球,这种用心让其他事显得没有意思。但是看看这栋房子,和对面安静恬美的妻子,他的愁苦不会比我更多了,也不会比相田彦一更多了。

新科冠军教练就面对这样尴尬的境地,实在很令人同情。自从在少年课做事以来,我的同情就一直与成年人同在,腐化堕落的成年人。我问越野要了相田的电话号码,在那种语境下嘘寒问暖成了一种义务,但该如何开口呢?最后,我也不过是将那号码工工整整地写进通讯簿而已。

烧烤之夜过得很愉快,越野像抽水机似的喝酒,阿雯像刚见面时一样,与整个氛围不协调但喜欢开各种聪明的玩笑。我常说白天是一件外衣,脱下来后,夜晚的人们会让你辨不清他们的面目。我想越野在喝酒的时候一定开始自私了起来,忘记了礼貌和其他白天的事。但我看不出阿雯的心情,她冷冷清清地坐在那里,像一阵凝固的秋风。

话题不知不觉地感伤起来,我在背着越野到卧室的路上想,我真的对松本零产生了"嫉妒"的心情吗?抑或仅仅是悲哀的气氛所感染?我提议说把越野送回房间时好像在逃难。与陌生人谈论心事和私密的痛太怪异了,我与阿雯。

我帮着瘦弱的阿雯将越野抬到了床上,她很娴熟地从套间里的洗手间拿来了冰毛巾和奇怪的小罐子,我没有问里面是什么灵丹妙药。看来越野经常把自己搞成这种状况。阿雯也看出我表情里的涵义,笑着说:"每个星期总要应酬两三次,我现在臂力惊人。不过(她抬起头朝我很悲哀地笑着)有人帮忙总不要放过。"

我不认为她像其他太太那样跟我客客气气地说"真是麻烦您了"有多么好,但这样的玩笑与微笑实在让人有心碎的感觉。为什么要这样呢?这本来不是美好的夜晚么?我知道这是她的习惯,但却让我莫名地觉得这个女人危险,因为她这样说,我就不得不介入到她生活里来,哪怕只是一瞬间。我对这种事很敏感,因为我不想介入任何人的生活。

回到房间我松了一口气,之前答应越野留宿是不是太冒失了呢?我深深地被湘南的海景与这栋别墅吸引了,但看似舒适的生活未尝不能演化为其他的挑战。我像小孩子闹脾气那样打起退堂鼓来,如果呆在枯燥的小公寓里每天看16个小时DVD就不会这样了,去纽约也很好,虽然…

门响了,得到允许后,阿雯走了进来,给我拿来了一盏香薰炉和一些精油,据说能安神,而且可以除掉房间里的一些气味。"很久没人住过了。"阿雯解释道。我感谢说她太周道了,我并没有闻到什么。然后我们就沉默了,似乎在等谁先开口说晚安。

"其实,我很害怕这里。"我像个傻子一样撑不住空气中的焦灼说道。"接到电话时的感觉像周一昏昏沉沉地出门便挨了一闷棍,我查了好久通讯录却不知道越野宏明是谁…"

"有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嫁给了谁。"阿雯仍旧开着玩笑,实在非常沉稳。

有时人还会莫名其妙地说起真心话来,掏心掏肺像失去了理智的酒鬼。我也笑了,和阿雯一样。

"实在想不通,我的本子上有他的名字,可是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名字,其他什么都没有。"我说道。

"就像《零卡路里》里一样…我能理解这种感觉,"阿雯说,"因为太有自信心所以失去了记忆。"

"啊?"我感到自己傻傻的,毫无头绪,"我没读过这本书。"

阿雯笑了笑,说道:"那都无妨。仙道君当年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满怀信心,认定自己绝不会忘记这个人。"

我们互道了晚安,我还在想她的话,这种深沉的感悟我闻所未闻,但却觉得很有道理,极度的自信往往能够将人引入记忆的盲区。这种经历我有过许多次。

洗过澡我点燃了阿雯送来的香炉,香气淹埋了整个小房间,漫过了房间淡雅冷清的色调。

[连载11]

醒来时已经是中午11点了,从淡蓝色的窗帘透进来的天色并不明朗,关掉空调仔细一听,雨声如诉。昨晚只喝了几口清酒,加上有一点混乱的心情,便是哀伤的雨天睡醒后的头痛。然而只这一刻,我便期望这里是我的家了。

楼下靠近阳台的大桌子旁,阿雯在喝咖啡,读一本精装书皮的厚书。

"早上好。"

"早上好,来喝咖啡吧,刚煮的。"

听她说话的口气好像在表示她也是刚刚起床似的。我拿起挺着胖肚子的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越野还好吗?"我问道。

"已经上班去了。"阿雯眼不离书地答道。

"在读什么?"

"哈代。"

我已经失去了再开口说话的勇气,才觉悟到昨天的亲切和风趣不过是应付的假象。和妈妈一样我很少冷场,"但对高高在上的女学生是没有用的。"我也很同意妈妈这句话。

咖啡的酸味很重,我加了很多cream但还是抵补不过。这个早晨变得和上班时没有区别了,令人沮丧、沉闷、不知所谓。我偷偷瞥了一眼阿雯,她的表情像在和自己作战一般,终于她翻过了最后一页,合上书的那瞬我瞄到封面上写着《还乡》。

接着她向我解释,她现在最爱读的便是哈代,以前则很喜欢他的诗。我对各种冷漠都习以为常,笑着示意她不必道歉。

"是我该不好意思才对,一直打扰你们。"我说道,"我想一会去陵南高看下。"

"天气太坏了…"

"没关系,刚好可以看下雨中的学校。"

[连载12]

我以前试过在下雨天钓鱼,河鱼会在下雨天跃出水面透气,海钓只是单纯为了打法无聊沉闷的光阴,根本一无所获。小时候妈妈给我开具过无数租船去深一点的海域钓鱼的空头支票,直到我大学时我才觉悟到我可以告她诈骗。 那时候离开东京也是因为心底里对妈妈的反感,但这种感觉是如何消散的,我已经记不清。不过我想在她的记忆中,我应该从未令她伤心过。

是说我从未叛逆过,哪怕是阳奉阴违的窝囊型叛逆都没有过—我是说在什么地方碰到辣妹就马上低头、撕破咖啡的太古糖糖包、拿出信用卡、而后吸食的那种。无须向青春忏悔不用向社会邀功,因为我真正迈入成年人的世界后又发现我从未长大过。偶尔我对这尴尬感到愤怒,总想指责某个该为我负责的人(比如某位与我同姓的女士),但后来还是泄气了,因为一旦发作别人就知道了你在生气,我却不想让人知道我的想法。

在我读国中的时候妈妈的生意已经相当成功了,她每天涂很厚的粉,说话拿着奇怪的腔调,总之像个演员。在我问她要钱时,她会习惯性地问一句"用来做什么呢",小的时候多少有些敏感,所以很不喜欢被人拿腔拿调地这样问,像个只会伸手的懦夫一样。我对各种游戏都很精通,但学习成绩却相当一般,究其道理我想是自己太早便对好多事情失去了兴趣,而我也没有什么理想,最糟糕的是我也不缺钱,一切催人奋发的动力只有从对抗性的游戏中才能感受到。

我第一次觉悟到要认真面对人生是国二将要结束的时候,我读了一本有关航海的书,竭尽枯燥乏味之能是,而且这还是一本很老的书,里面的船连虎克船长都会嫌旧,但作者却津津有味地对船体的各个部件和操作方法做了巨细靡遗的精确介绍,我无聊得几乎要发疯,恨不得刚第一行还没有读完就跳到最后一个字。然而有一天我却在那些面目可憎的字山墨海里发现其中埋伏了一句话:"一切准备都做好了,这一刻就像是为自由做好了准备一般,在远处的海一下子变得近了,近得就在每个厌倦了陆地的人脚下。"

海对我而言从来是个司空见惯的存在,无所谓意义,我自然也想不到把它与对生命的期望联系在一起,但的确是它这个永恒冰冷的存在让我意识到我对生命其实还是有着哪怕卑微却切实存在的期待的。自由和孤独,这便是乘风浮于海带给我的感觉,也是我的期待。

[连载13]

那个假期开始我便在寻找打工的机会了,我天真地认为赚够我需要的钱然后就可以去过我喜欢的生活:凉爽、自由而孤独。后来这件事结束得很可笑,与很多少年的白日梦一样。

不知不觉间走了十五分钟,我甚至有点忘记自己是不是朝一个方向前进,是不是掉头往回走就能回到原来的地方。雨水不疾不徐,透过雨丝前方还算明朗,但我却不知该往哪儿走了。同所有我熟悉的记忆一样,陵南高也变成了陌生的地方,或许正像阿雯说的那样,我对自己不会遗忘的事太有信心了。

哀伤的想法接连而至,我简直搞不懂度假的意义了,忘掉吧忘掉吧,反正无论好事坏事都是留不住的,既然迷了路,就散个步好了。我沿着原来的方向一直走了下去,谁也不想遇见。路旁的围网里是被隔成长方块的球场,如果周末我能够在7点前起床的话,我也会来练习,不过更多的还是睡足十个钟头,吃一份高热量的早餐,穿着拖鞋背着钓竿去海边。经过这样的场地,我也会停下来,很有兴致地瞄着围网里的孩子们,盘点着每个人的天赋与努力程度,像个上帝一样。我非常喜欢那个时候。

我始终认为篮球是天赋的运动,无关乎命运公平不公平,如果你天赋不够好,那就只有找到自己的位置了。比如,现在正在打的这个黑瘦的孩子,弹跳一般偏好,但灵活得收放自如,这就是对身体的控制,而且有股野劲,不然也不会在一个惹人烦的雨天打得这么兴起了。他应该在读高中,那么这会儿应该在为新学期努力读书才是,或许他的球队夏天的战绩很不理想吧。篮球少年总是不乖,他好像看到了我,抱着球朝我吼着"看鬼啊看!"

"是看你不是看鬼。"我笑了笑,他这会正朝我走过来。

隔着铁网我看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从靠近我这边的墙根提起自己的运动包,是蓝色的,上面竟写着"陵南"的字母拼写。"废话多多。"他把包甩上肩膀,怒气冲冲地说。

"喂—"我向他的背影大喊,"你是陵南的学生吗?"

他头也不回朝对面的出口走去,步子迈得大义凛然的。陵南现在的后卫相当不错啊。我自言自语道,比我那时好不知多少。不过脾气很伤脑筋,不知这次给相田彦一惹麻烦的是不是他。叹了口气,我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散步的兴致,可又不知道要去哪儿才好。这感觉很像每天下班时的感觉,我知道我该回家,可家这个字却完全禁不住推敲,一个带卫生间的卧室和厨房形同虚设的盒子,想到这个实在让我心寒,可不回这个地方又该何去何从呢?

"嘟嘟—"一辆灰色的宝马车缓缓地在路边停了下来,喇叭声似乎是在叫我的名字。定睛看车窗里面的司机,是阿雯在向我招手。

[连载14]

车子默默地前行,阿雯的车里也弥漫着幽幽的香气,却没有一张CD,好像她所有感官上的注意都集中在嗅觉上似的。

"我以前喜欢听一些很吵的摇滚乐,但往往开车不能专心—我太笨了。"阿雯带着笑意说道,"所以现在索性什么都不听了。"

这个女人常常会吓我一跳,似乎我想什么她都心如明镜。不过倒是很自然地开启了话题,在迷蒙的雨天一言不发地沿着安静的公路往前走,实在令人感伤,聊聊天有助缓解情绪。"仙道君,不介意陪我买个菜吧?"她问道。"当然不会。"我答道,"刚才我差点迷路,正不知怎么办好。"我听到阿雯微笑的声音,像花瓣落在地毯上。

"仙道君会自己做饭么?"阿雯摇下了车窗,趁一个红灯点起了一支烟,看来抽烟不能比摇滚乐更令人分心了。

"偶尔吧。我会做墨西哥料理。"

"嗯?"阿雯笑了起来,那种薄饼卷生菜和碎肉的把戏看来她也知道。

"自己料理家务、煮饭会让生活温暖些。"

我没有回答,轻轻摇下了车窗。顿了一会儿,阿雯又问,"女朋友呢?""不想邀请其他的人。"我随口说道。

很快到了超商,我们直奔了卖食材的区域,花花绿绿的农作物看起来真是清新温暖,但愿我能不冷冰冰地叫它们"农作物"—像仙道女士那样。"为什么不呢?"阿雯挑起了土豆,同时问道,"我是说邀请。""如果长期邀请一个人,必须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行。"说出这话我自己都吃惊,我时常认为睡在移动雨伞下的人生也是可以接受的,没想到我竟然如此富有责任感!"一切都准备好…"阿雯开始装起土豆,"爱情是这样有秩序的事情么?"

借口而已。我在心里说道,无非借口。言语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东西,两百万年来,人类做的最出色的事情就是找借口。"为什么买这么多土豆?"我唯有问个其他问题来遮掩不知如何作答的尴尬。"因为宏明喜欢吃土豆泥,超级喜欢。"阿雯笑道。"仙道君喜欢吃什么呢?""牛肉饭或者猪扒饭。"我不假思索。"那是几号套餐?"

我们这样开着玩笑直到付完账,收银员一定很讶异,我们这对"夫妻"出了门竟然各撑一柄雨伞。车子里依然残存着清淡的烟味,凉凉的,我们进去后不约而同摇下了车窗。阿雯问起我是否还想去陵南,"刚好这里很顺路。"我说起刚才碰到的那个逃课学生。

"长得什么样?"阿雯问道。我简单描述了一下那个黑瘦的少年。"是不是有点爆炸头?"她接着问。"很短,看不出是不是做过那种造型。嘴唇很厚,像个黑人似的。"阿雯沉吟了一下,好像不知下面怎么说。"仙道君,那个人是田岗教练的孙子,野岛放。"

田岗教练?我想起他整齐的分头和腮帮上的如涟漪泛起的括号,可他怎么看也不像有个17岁孙儿的人啊。"野岛是陵南最出名的性格球员,我和宏明还去看过他的比赛,神奈川县目前最优的控位。""真嚣张啊。"我念道。"倒也不是,他逃课是有原因的。"我做好了听她细说从头的准备,她却把话头像蜡烛芯似的剪断了。"想不想去海边逛逛?"她问。我点了下头,车子猛地往前冲了出去。

[连载15]

我们绕过以前我常去钓鱼的狭长的码头,往海岸远处走去。雨已经停了,沙滩上会印下清晰的脚印,鞋底的花纹都清清楚楚,不过晚潮涨起时一切又都消失。白天结束令小孩子们伤心,我曾经以为,一到傍晚,其他的伙伴都变成螃蟹了。从小到大,我们只有一件事没有改变,便是独自站在海边鼓着脸有些忧郁地望着远方。

阿雯好像空气一般在我旁边漂浮着,她周遭的烟味也是,随着海风若隐若现。我看到她似乎很细致地排着自己的脚印,仿佛希望它们印成一条特别的线。这种工整的倾向很好玩,太像小孩了。只有小孩才会那么专心致志,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一旦事情变得有点复杂,你又会希望着某些人应该为你负责,应该帮你,可除了祈祷你什么都做不了,最后你得到的也跟祈祷一样,空虚。

我没有告诉阿雯的是,在裹墨西哥餐卷之前的远古时代,我会做好几种寿司,是我在有道屋学到的—我第一次打工的地方。我那时的愚蠢计划是,攒钱然后离家出走,每天过悠哉的自由日子。尽管最后我想尽方法不让我妈妈知道我的真实意图,她还是像个先知那样猜中了我的心思。"我早该知道你突然变得看重钱是有原因的,"她说道,"你开始厌倦陆地了。"

对她来说,"厌倦陆地"是个双关语,主要意思是指我产生的那种愚不可及的厌世思想,厌倦人类和社交的倾向。然而当你问起她究竟喜欢社交和人群的什么呢?她只是瞪着眼望着你,似乎在说"这不是明摆着吗",表情让人有负罪感。我没有再主张和反驳,不过,既然这是我心头的想法,那一定自有它存在的道理。

我倒是不觉得制作寿司有什么玄妙,比如要把热爱食物的感情放进去一类的玄谈,大家都喜欢吃好吃的东西,都抱着期待的心情守候着作品成型,这是件简单愉快的事情,不需要太多的心理负担。一开始,有道屋的老板认定我比较适合在前台招呼,大抵客人还是喜欢看一个"眉目清秀又很干净"(他这样形容那时的我)的男孩子做接待的工作,或者我也可以蹬车去送外卖,但我坚持要留在后厨。那时说,是因为向往这项手艺,现在看来,跟我那时候不太想与人说话也有很大的关系。

老板似乎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在那里的三个月里,他一直待我很好,虽然他自己已不怎么出师做菜,但厨房里的师傅们还是很耐心地教了我很多东西。在优游自得地做着某件事时,心情也会很舒展,没有太多沉重的意义附着其上,寿司就是寿司,不会跟醋或者单簧管搞混。有一晚生意冷落下来,我接过了一杯淡味的 白酒,细细地往口中倒着,味蕾所接受的每一点辛辣的刺激都令我愉快。这一晚夜风凉爽,提醒我原来夏天过去了,我那时心头只顾惬意,并没有想过日后的夏天该是如何失落。

开学之后,我缩短了工时,我觉得一切都没有变。我依然漫不经心地念书、打球,并且保持着我无伤大雅的小秘密:一份惬意的工作。那时的教练时常抱怨我的斗志与不够确定,虽然平时我只是认为在没有充分休息好之前发力是愚蠢的,但那段时间我承认他说的很正确。一直以来,我不确定的是我是否下定决心要打篮球,成为篮球手一类的抱负对我来说像是外星语言。所以我倒是更情愿翘翘班去为向甲子园冲刺的家伙们加加油,怀着敬仰看一群人为我尚觉懵懂的东西热血沸腾,感受他们的严肃与我的懵懂之间的距离,往往造成难言的幽默。

在陵南高也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谁都不知道在围网外乱晃的那个高个子是干什么的,直到第一年篮球队的热身赛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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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在“archiveofourown.org”上找到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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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5-7 11:50:51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果再晚一些,AO3被墙,就看不到这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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